大德四年（公元1300年）八月。海都统领窝、察联军大举东进，锋芒直逼大元漠北军事重地称海。海山当即命麾下大将兀良突袭敌军前沿戍堡绵峰戍，并配合知枢密院事月赤察儿进军海都设于斡耳寒河之营地。而海山则亲率床兀儿等诸军，迎击东进而来的窝、察联军，双方围绕阔别列之地展开激战。战事初起，元军锐不可当，不仅收复失地，更将联军击退。然海都不愧为一代枭雄，虽遭挫败却临危不乱，一面奋力抵抗，一面暗中派遣精锐绕道，趁夜偷袭了元军辎重。导致元军军粮不济，损失惨重，海山被迫退军至杭海山一带重新布防。期间经历了数场战役，场面空前惨烈，将士之血洒染漠北，并给交战地域的牧民带来了沉重灾难，数以万计的牧民被迫舍弃家园，辗转迁徙，生活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八月十一，未时。草原之上尘烟骤起。独眼悍将蒙赫巴图狠抽马鞭，纵马狂奔。他万难料到，素以为固若金汤的绵峰戍，竟被元将兀良哈部在两日内破袭殆尽。此时他已与自己的义兄，大漠苍鹰中的老二飞鹰萨克塔失散，更糟的是，元军骑兵如影随形紧追不舍。他当下心中只存一念，那便是留得性命，或许日后还有夺回戍堡之机。然而，一声惨呼划破天际，一支羽箭贯胸而入，蒙赫巴图重重栽落马下，挣扎数息便气绝身亡。坐骑却似浑然不觉，自顾自扬尘而去。王逸辰催马近前，将蒙赫巴图尸身翻转过来，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回身质问道：“眼见追及，你缘何突放冷箭？”“兄弟，不可无礼，莫日根将军此举也为杀敌啊！”特木尔巴根道。原来，射杀蒙赫巴图者，正是兀良哈部麾下六大骁将之一，素有大元第一神射之称的莫日根。他不仅箭术绝伦，更是兀良唯一亲传弟子，加之兀良膝下无子，因此二人实如父子一般。故而同属六大骁将的特木尔巴根、苏赫巴托尔等，平素也皆对他礼让三分。耳听王逸辰出言不逊，莫日根如何能忍，当即怒道：“竖子！此乃沙场征战，岂容江湖意气？若想单打独斗，不如退回你的江湖去！”王逸辰正要回嘴，特木尔巴根连忙打断：“哎！都是自家兄弟，今日咱们大破敌军，本是喜事，何苦争执呢？”肤色黝黑的苏赫巴托尔也笑着打圆场道：“正是正是，无谓伤了和气。”特木尔巴根暗中碰了下王逸辰，王逸辰性格虽然倔强，却也是个明事理之人，念及莫日根终算替他除去一个仇敌，当即抱拳躬身道：“属下失言，还望将军恕罪。”看着莫日根并未言语，同为兀良麾下六大骁将之一的钦察人阿尔斯兰·库尔曼亦上前劝解，说道：“好了，神箭将军，今日你又杀了敌军一将，正如方才特木尔巴根所说，本是喜事嘛！就莫要再与这位小兄弟一般计较了！”莫日根闻言，扫视众人，而后向王逸辰颔首道：“罢了罢了，此事休要再提。”特木尔巴根见状，笑道：“正是！今日是个好日头，合该欢喜才是！我看咱们还是先回去休整一下。也不知此刻将军、库达依尔与岱钦那边战况如何？”“哈哈，我看定是和咱们一样，有将军前往助阵，再加上月赤察儿大人亲率大军，那钦察如何能敌。”耳听着苏赫巴托尔的话，莫日根却道：“那也未必，钦察·图鲁木乃是窝阔台国名将，麾下三万精锐皆是海都心腹，恐非朝夕可破。”

    夜色如墨，王逸辰目不能视，恍惚间，不知身在何方。他张目四望，声嘶力竭地呼喊道：“哎！有人吗？有人吗？”然而，唯有寂静回应。他不禁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怪了！此处究竟是何地？”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忽觉足下触感黏腻。“这是何物？”他蹲下身子，以手探地，凑鼻一嗅，腥气扑鼻，直冲天灵。他惊恐万分，跌坐在地。慌乱间，左手触到一物，下意识便将其甩开。稍作镇定后，他再次摸索，终于又握住那物。“这形状，一、二、三，手指……莫不是人手？”确认的刹那，周身寒意顿生。就在此时，周遭忽现暗红幽光，阴森诡谲，令人不寒而栗。待目力稍清，眼前景象令他肝胆俱裂，满地血泊，尸骸狼藉，残肢断臂横陈。他惊愕得无以复加，正要起身逃离，却如被定身咒束缚一般，四肢僵直，丝毫动弹不得。想要呼喊，喉间竟发不出半分声响，冷汗不觉涔涔而下。更可怖的是，地上断肢竟似有了生机，缓缓向他蠕动，越靠越近。千钧一发之际，他拼尽全力嘶吼：“啊！”“感谢长生天啊！你终于醒了！你这是咋啦？”王逸辰瞪大了双眼，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特木尔巴根，说道：“我……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想当初，王逸辰曾于危难间救下特木尔巴根，自此，特木尔巴根便对他青眼有加。人前，王逸辰尊其为将军；人后，二人则以兄弟相称。特木尔巴根放声大笑道：“可不是被你推的！哈哈，不过无碍。瞧你这样子，莫不是梦魇了？”王逸辰神色凝重，说道：“正是，当真是教人胆寒的恶梦啊！”特木尔巴根爽朗笑道：“定是梦见死人了啊！这有何稀奇？早年我也常做，如今早不梦见了。你初入军旅，未曾见惯沙场的血雨腥风，待经历的多了，自不会再为此惊扰的。”王逸辰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问道：“什么时辰了？”“即将辰时，往日这时分，咱们早该在演武场了。今日不见你，便过来瞧瞧，倒教我撞见你这般狼狈模样！哈哈哈。”耳听着特木尔巴根的笑声，王逸辰却毫无笑意，呆呆地看了看帐中竖立的大刀，黯然道：“我先前已想好，除了报仇外，不枉杀无辜之人，可……”说到此处，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接着道：“自我踏上战场以来，死在我刀下的，怕是已有十人不止。”特木尔巴根劝慰道：“兄弟何须自苦？战场之上，岂是玩耍的地方，实是生死相搏，岂容你心慈手软？若不是你有意克制，以你的武艺，何止方杀这十几人？你已尽力了，是以无须自责。”说罢，特木尔巴根见王逸辰并未言语，拍了拍他的头，说道：“切莫再作妇人之仁了。我杀的人，怕是能染红整条斡耳寒河了，那又当如何？走吧！”说罢，大步走去帐外。

    中军大帐之中，一张兽皮椅子上端坐着一人，此人英武非凡，不是别人，正是海山麾下的大将兀良哈·布日古德。帐外不时地传来数千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他却恍若未闻，全神贯注地翻阅手中书卷。“师父，王逸辰是王靖策之子，他在这里会不会……”还没待他身旁的莫日根说完，兀良便抬手止住：“我明白你的意思，此事我自有权衡。” 莫日根闻言，只得点了点头。

    十月初九，元军军营之中。随着一声马嘶声响起，王逸辰跃下马背，拾起了地上的大刀，说道：“我又败了一阵。”特木尔巴根翻身下马，说道：“今日你气力虚浮，想来尚未走出恶梦之扰，需好好休息一番才是，莫要再胡思量那没用的了，若执念过深，反倒失了分寸。”原来自从海都袭击了海山大军的辎重后，海山无奈只得退军至杭海山一带固守，等待朝廷的补给。海都出奇兵虽暂时扭转了颓势，然因己方损失惨重，亦不敢轻举妄动。是以这段时日来，双方暂息兵戈，各自厉兵秣马，以备日后之决战。对于将士们而言，这倒是一段难得的喘息良机。这一个多月以来，王逸辰与特木尔巴根每日切磋刀法不辍，相处久了，情谊愈发深厚。王逸辰喟然长叹，道：“我倒无大碍，只是这马战与步战相较，确有天壤之别！看来我之不足甚多，尚需勤勉苦练。”特木尔巴根抚掌笑道：“哈哈，那当然，步战仅凭一己之勇，马战却非独力可为，须与胯下良驹心意相通，并肩而战！”言罢，伸手轻抚马鬃。王逸辰蹙眉道：“说来惭愧，我与战马配合总欠火候，始终不得要领，唉！真是烦心。”特木尔巴根朗声笑道：“哈哈！我草原儿郎自幼驰骋马背，人与马儿灵犀相通，仿若天生，此乃我蒙古铁骑能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之秘钥也！”王逸辰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道：“大哥所言极是，想来也确是如此了。”特木尔巴根来到他近前，重重拍了拍王逸辰的肩头，劝慰道：“兄弟莫要气馁！若论及步下功夫，你远胜于我。你根基深厚，不过是尚未摸透马性罢了。待来日熟悉其习性，到那时，想胜我还不是易如反掌？”王逸辰正要回话，忽有一卒疾奔而来，单膝跪地禀道：“启禀将军！塔米尔将军率队巡哨时，拿获了一名细作！”

    钦察人伊南·塔米尔，乃特木尔巴根麾下之副将。其人深目高鼻，髯须如戟，身长六尺开外，肩宽似熊，腰间悬一弯刀，巍巍然若铁塔矗立。塔米尔喝道：“跪下！将军，便是这小子，于营外鬼鬼祟祟，不知意欲何为。瞧他模样，不是汉人，便是南人。我不通汉话，所以才劳烦将军。”特木尔巴根闻言，看了看帐中跪着之人，但见其内着苎麻短褐，窄袖磨得线穗纷披，交领歪斜露出嶙峋锁骨；外罩一件宽大皮袄，袖口拖沓垂腕，活像裹着破絮的猢狲。浑身泥污，头发凌乱不堪，便如一个乞丐一般。瘦小的身体跪在地上蜷成一团，显得很是害怕的样子。特木尔巴根略通汉语，虽不精熟，却可应对，遂以汉话道：“哎！抬起头来。”那人迟疑片刻，缓缓抬头。王逸辰见状惊呼：“青平？青平，果真是你！”话音未落，已抢至跟前，一把攥住对方双肩。那人定睛细看，忽而放声大哭：“师兄！师弟寻你寻得好苦啊！”众人面面相觑，特木尔巴根愕然道：“兄弟，他……”王逸辰一面搀扶起贺青平，一面道：“此乃我同门师弟。”特木尔巴根抚掌大笑道：“哈哈哈，竟是你师弟！有趣，有趣，当真有趣得紧。”

    王逸辰说道：“你慢些吃，当心噎到！”那贺青平正双手撕扯着羊腿大嚼，闻言咧嘴一笑，说道：“师兄不知，师弟险些饿死，如今见了荤腥，岂有不狼吞虎咽之理？”说罢，继续捧着羊腿啃了起来，直至将一个偌大的羊腿啃得精光，又捧起羊汤一饮而尽方才罢了。贺青平抿了抿嘴，说道：“师兄，你可真难寻啊！我原以为今生再难与你相见！”看着满脸污垢的师弟，王逸辰心中颇不是滋味，顿了片刻，问道：“谁让你来的？”贺青平一怔，支吾半晌说不出话。看着这个坌师弟，王逸辰无奈地摇摇头，再次问道：“莫不是私自偷跑出来的？”贺青平闻言，嘿嘿一笑，点了点头。王逸辰又惊又怒道：“还敢笑！你这憨货，此番能活着已是万幸！漠北孤寂荒蛮，你究竟是如何寻到此处？当真是奇了！你且将此事原原本本地道来。”贺青平长叹一声，说道：“不瞒师兄，师弟日夜思念师姐，茶饭不思。当初你送青慈师妹回山时，曾与我提及要往漠北乌彦嘎之地，我料想师姐迟早会去寻你。你离开后，我犹豫了几日，实在熬不住，就给父母留了张字条，然后偷了父亲的……”“什么，你……算了，你继续说！”贺青平看了一眼王逸辰，续道：“我偷了父亲的银两，趁夜跑了出来，又盗了许家坡的马匹，一路北上，逢人便问，就这样，便稀里糊涂的到了这里。”说罢，挠头憨笑。王逸辰听后，不禁心道：“这个坌师弟为寻贤儿，竟不惜涉险至此，唉！未曾想他对贤儿竟已痴情到如此地步。这份痴念，当真世间罕有。”贺青平忽赞道：“师兄身着戎装，威风凛凛，当真英武！”“唉！当真是痴人偏有造化。此地虽驻元军，然方才你若是误入别营，只怕早已做了刀下之鬼，你可晓得？”贺青平听后，依旧笑嘻嘻地挠挠头。王逸辰无奈道：“真教我拿你没辙！也罢，且在此处歇上几日，过两日便速速……”“不，我才不呢！我就要和你一起，我哪都不去。回去不被师父打死，也会被父亲打死的，我不回去。”贺青平大声打断他道。“此处乃军营重地，岂容随意栖身？日后免不了要与敌军厮杀……”话音未落，贺青平抢白道：“师兄能留在此处，为何我留不得？寻不见师姐，我便死也不走！”王逸辰眉头紧皱，厉声道：“我尚有朝廷大臣荐书，你凭什么留在此处？难不成以为这是儿戏之地？”说到这里，但见贺青平双目圆睁，眼神中满是执拗与坚毅，二人就这样，相视了好一会儿。王逸辰无奈长叹，说道：“罢了！眼下天冷之势，日甚一日，此时你孤身返程，也是危险重重。我且去与特木尔巴根将军商议，看能否……”话未说完，贺青平扑上前来，抱住他喜道：“我就知晓，除了师姐，师兄待我最好！”王逸辰苦笑道：“丑话说在前头，若将军不允，我也无能为力！毕竟此处可非你师兄说的算。”贺青平拍了拍王逸辰的胸脯，说道：“我晓得，师兄定有法子！”

    腊月的漠北，霜刀冰剑，砭人肌骨。朔风掠过枯黄草甸，卷起碎雪，扑簌簌打在毡帐上。细雪纷扬，未及落地，便被狂风吹作冰晶。军营西侧的空地上，几个披着羊皮袄的身影正立于箭靶之前。王逸辰弯弓搭箭，此刻在他的眼中除了百步远的靶心外别无他处，他凝神瞄了许久，才松弦放箭。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他望着箭靶，摇了摇头道：“唉！还是没能射中靶心。”副将塔米尔大笑道：“哈哈，已经很接近了！你习箭时日尚短，这般天气，能有如此造诣，已是远强过我初学之时。莫要太过苛求自己才好！”嘭地一声，一支黑羽箭直中靶心，箭尾犹自震颤。特木尔巴根收弓笑道：“塔米尔所言极是！兄弟箭术精进神速，根本无需懊恼，我看用不了许久，你便可练那骑射之术了。”王逸辰苦笑道：“我也知是急不来的，只是我真的恨不得立时便可练熟马上功夫与这箭法，好能尽快在战场上手刃仇敌。”特木尔巴根轻拍其肩，说道：“报仇心切我懂，然切忌心浮气躁，越急越难成事。”王逸辰颔首称是。此时，只听副将塔米尔问道：“将军，你说莫日根与岱森达日，谁的箭术更胜一筹？”特木尔巴根沉吟道：“这个……委实难以分判，二人都是世上罕有的神射手。岱森达日素有窝阔台国第一神箭之称，乃海都麾下大将，我与他素未谋面，尚未见过其真正射术。不过据传其膂力惊为天人，尤擅远射，能精准命中一百五十步开外的目标，若当真如此，这一点胜过莫日根许多，恐普天之下也难有与之相若者；莫日根我倒熟悉，一百二十步内，箭法精准、力道绝妙，更擅连珠、单手、盲眼等诸般绝技。”“盲眼箭法？”王逸辰忍不住插话。特木尔巴根道：“正是。盲眼箭法分为两种，一靠听风辨器，需耳力过人，且目标不能太远；二则是先看清靶心，蒙眼再射。这等功夫虽难，世上亦有高手能为。然莫日根更绝，常人蒙眼射中靶心已属不易，他却能不断地变换方位且依旧箭箭不离靶心，此等绝技当真独步天下！恐岱森达日也难以办到。”说罢，看了看王逸辰，但见其低头不语，似是若有所思，笑着问道：“哎！兄弟怎生不言语？”王逸辰回过神来，应道：“啊！没什么，我想了想，莫日根移步定有其章法，或许他在变换方位的同时丈量过自己的步子，如此一来，依角度变化调准方位。只是这般功夫，非得经年累月苦研不可，否则步子稍有差池，哪怕是那么一寸，角度就不对了，恐怕都休想射中靶心。”一旁的塔米尔笑道：“不错，不错，正合我意！我此前也是这么以为的。”特木尔巴根大笑道：“哈哈，还是你二人通透！我只知赞叹，倒没想过其中奥妙。这等功夫太耗心神，我可没那耐性！”王逸辰又道：“他的盲眼箭法委实了得，不过也有着不足之处。”“不足？”特木尔巴根挑眉问道。王逸辰应道：“不错，他欲射中，先得算计精准，且那目标须得静止不动方可。设想，距离远了，听觉必然受限，目标一旦移动，他再施展盲眼箭法便难以奏效。不过人非圣贤，他能至此，已达人之极致，远非常人能够办到。他之所以能有今天之成就，与其所付出的努力不可分割，这也是为何他能成为当今大元第一神射的原因所在。”特木尔巴根与塔米尔闻言，都不禁表示赞许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