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辉走在德北村南边的村道上,他准备去农田接上正在田里掰玉米的豆豆之后,和她一起去她家吃饭。他特别想吃胡姨做的手擀面,心里期待着再次品尝那种筋道的口感。
就在他快要走到村道尽头时,豆豆突然从玉米地里走了出来。她衣衫不整,一脸委屈地看着赵辉,还没走几步就面朝下倒在了地上。之后刀刃一边提裤子一边从玉米地现身,他看着赵辉,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像是在嘲笑又带着几分洋洋得意。
赵辉瞬间感觉到血液全部涌上了脑袋,他冲过去跳起来,飞踹一脚踢在刀刃的胸口,把他踢进了玉米杆之中。等赵辉冲进玉米从中,却发现那个混蛋,已经消失在了瞬间变黄干枯的玉米秆之后。
这时赵辉猛地清醒过来,迅速袭来的寒意让他意识到,原来刚才是在做梦……
起身从床的另一头把自己踢飞的被子拉回来,赵辉躺下重新盖好被子。原本他还想再赖一会儿床,可是天已经亮了,而且想起刚才梦中的场景他就怒不可遏,顿时没有了赖床的念头。
他迅速起床穿好衣服,套上作战马甲,整理好武器装备准备离开。却在走出自己房间的那一刻,发现门外的饭桌上,放着一碗荷包蛋。
由于对爷爷的气息太过于熟悉,所以赵辉能感觉到,此刻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爷爷并不在屋里。
而碗里那两个白得晶莹剔透的荷包蛋,应该是爷爷给自己准备的早饭。
鸡蛋原本就很珍贵,尤其是在食物紧缺的寒冬季节,鸡蛋的交换比例比平时更高。看着碗里几乎不再冒热气的荷包蛋,从小到大和爷爷一起生活时的点滴,就像是夏日暴雨时德河泛滥的洪水,在赵辉的脑海里汹涌翻腾。
他瞬间鼻子一酸,没忍住抽泣了一下,然后深呼吸了几次,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他抹掉眼泪回到自己的房间,找来半根铅笔和一点纸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了“我不饿,爷,你自己吃吧,照顾好自己”这句简单的话。
紧接着他把字条压在碗底,回头扫视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家,然后转身走出了家门。
新年的第一天,北崖院子里是看不到人的,除了围墙上和大门口值班的守卫,没人会在大清早走出家门。赵辉知道,爷爷故意躲着他,是不想跟他吵架,更不想看到他再次转身离开。
老人家心里不舒服,他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赵辉记得骗子叔叔说过,“一个人被尊敬或者犯了错被谅解的原因,应该是他的言行和品德,而不是他的年纪。如果仅仅因为某个人年纪大了,就无条件原谅他犯的错,那么原谅他的每一个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帮凶。”
这句话之前他想不明白,因为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更何况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
现在他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尽管豆豆的死,是爷爷多年前犯下的错造成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可那也是犯错,也需要面对相应的惩罚,付出对应的代价。要是当年他毫不犹豫地除掉铁胡子,很多人现在还活着,而且是幸福快乐地活着。
如果就这么放下这件事,对于豆豆和她妈妈,以及每一个死在铁胡子和他喽啰手上的人来说,真的太不公平了。
赵辉觉得爷爷此刻或许躲在某个地方,正看着自己走向北崖大门,只是赵辉没有回头的想法,也没有回头的余地。毕竟在匪徒残害无辜这件事情的态度上,他们祖孙俩有各自的想法,也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养育之恩赵辉还是会报答,但那份亲情已经碎裂,无论如何也无法复原了。
因为到现在为止,北崖发生的一切,让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失望,更像是看不到任何转机的绝望。
于是,赵辉第一次在新年的第一天,走出北崖高大厚实的围墙,踏着几寸厚的积雪,走向了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城市。
冬天的好处之一,就是街道上的丧尸会被冻僵。
那些在室内游荡的活死人,一到冬天就会休眠,它们会成群结队闭着眼站在原地,或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来年。至于在室外活动的行尸走肉们,如果没有走进室内的话,到了大雪封城、河水结冰的时期,它们会像雕塑一样冻硬在街道上。
没人知道它们会不会在春暖花开时解冻醒来,因为但凡顶着严寒在冬季外出的人,手里拿根钢管就能打死它们。或许室内休眠的丧尸还有机会活到下一年,但在室外被发现的丧尸,大都被那些大冬天还出门讨生活的人把脑袋敲碎,或者把头打掉了。
所以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冬天相比其他季节更安全,如果没有遇到狼群或者野狗群的话。
被白雪覆盖的城市,现在看起来不再那么熟悉。从北崖到老城区,这条赵辉走了无数次的路,在下雪之后则是另一番景象:
积雪占据着任何它们能占据的地方,尤其是道路上,白晃晃的一片看起来有些刺眼;相较于平整干净的白棉被一样的马路,街道两边破旧的店铺和风化残缺的广告牌,让城市显得更加破败和萧凉;寒冷的天气使得积雪的表层凝成了冰渣,踩破之后会留下很清晰的足迹。而留在上面的动物蹄印,算是为冬季增加了一点可有可无的生机。
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赵辉回头看着身后自己留下的脚印,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其实大院也有一些和赵辉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孩,但诡异的是他看着她们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看见了街道上的服装店里,那些旧世界的塑料模特。虽然有的女孩也很漂亮,却总显得那么不真实也不合适。
没有了豆豆,再加上保姆的话中有话,让赵辉更加偏向于认为大院已经不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他未来的伴侣,也不是大院同龄女孩中的任何一个。
但不管怎样,赵辉还是回到了大院。
除了这里是大雪封路之后他的落脚点,另一个原因是他之前答应过保姆,会跟着这里的居民一起去老渔港,把那个定居点的居民和物资一起转移到大院。
为了这件事,他年前就一直在做准备。除了补充弹药保养武器,他还专门找了个摩托车头盔,用来遮挡自己的脸。
骗子叔叔从城市消失之后没几天,大院和北崖就已经敌对了,商队和匪徒有过几次冲突,甚至在交火中打死过铁胡子的手下。虽然后来铁胡子公开表态,过去的事情他不会追究,以后也不会让手下打劫大院的商队,但偶尔还是会有几个匪徒主动跑来送命。
究竟是他们不把铁胡子的话当回事儿,还是铁胡子暗中指使,故意让人骚扰偷袭,答案只有铁胡子自己知道。所以答应保姆之后赵辉就下定决定,如果这次遇上北崖的人来打劫,他会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开枪。
出发的时候他就会把头盔戴上,如果一路上平安无事的话,他只当保暖御寒;假如真的遇上北崖的匪徒,就算最后没有全部消灭他们,赵辉也不用担心有人逃回北崖告诉铁胡子,他跟着大院的人一起开枪。
爷爷还在北崖住着,赵辉清楚目前他不能明目张胆地跟铁胡子对着干。
只要戴上头盔,北崖的人就不会认出他是谁,如果有劫匪没死在自己枪口下,逃回去也只能跟铁胡子说他们没打过商队护卫。就算有人因为体形相似怀疑他,只要没看到正脸,他完全可以不承认。
如今赵辉反而希望到时候铁胡子会暗中派人骚扰搬迁工作,这样他就有机会像骗子叔叔一样,清除那些无恶不作的人渣。之前准备头盔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而现在他是真的想减少匪徒的数量。
能少几个是几个。
一个星期之后,保姆把商队护卫、独行者以及拾荒者们集合在一起,商讨转移老渔港的事情。
把老渔港的居民和物资全部转移到大院,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危险。因为来往于两个定居点之间的路线很安全,而且这条路在冬天几乎不会遇到大型食肉动物或者尸群;就算有北崖的匪徒准备趁乱搞事,他们要面对的,是大院和老渔港最精锐的武装人员,敢动手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麻烦的,是老渔港只剩下两艘平底船能用,而且还不能装载太多东西。按照保姆的计算,从小岛到码头,需要拖着平底船在冰面上往返十几次,才能勉强装满一辆货柜车。
由于德河被冰封着可以通行,所以保姆希望除了留在定居点的守卫之外,独行者和拾荒者们能全部参与搬迁工作,往返于冰面徒手搬运物资。
这样一来,除了那两艘平底船可以在冰面上往返滑行运搬运物资,还能再增加二十几个人手,靠人力搬运体积不大的物品。所有的东西从老渔港搬出来之后,先堆放在岸边的码头,留在码头的人开始装车;装满一辆车之后,派人一并跟车回到大院,卸下货物再返回码头继续装车。
按照保姆的计划,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最多两天,老渔港就可以搬空了。其他头目对这个计划没什么意见,所以大家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行动,免得天气突然变暖冰层消融,无法承受那么多人和物资的重量而破碎。
可第二天一早,就在大家准备出发的时候,鬼妹突然出现在院子里。
她踉踉跄跄地绕着商队的货柜车乱窜,不是拍打货柜就是用脚踢院子大门,还时不时地哈哈大笑,或者趴在车前自言自语。她完全不知道她这样的行为,可能会惊扰游荡到定居点周围建筑里的休眠尸群。
换作平时,大家不会介意她疯疯癫癫的举动,可现在人们着急出发去老渔港搬东西,她这样完全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而且如果引来还未休眠的尸群,就要消耗掉一些原本不用消耗的弹药。
保姆冲过去追上鬼妹,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她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然后开始抽泣。她一边小声痛哭,一边默默地走向她曾经的住所。看到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大家马上出发离开定居点前往老渔港。
保姆给赵辉指派的任务,是留在岸边在车顶上放哨,监视着周围的环境,免得有人被匪徒、野兽,或者还没休眠的尸群偷袭;等装满一辆车,赵辉就会押车护送物资回到大院,和留在那里的居民一起把物资搬下来;货柜被搬空之后,他再坐车回到老渔港对岸的码头,继续爬上车顶放哨……
在放哨的过程中,赵辉打死了几条野狗、几只没有冻僵的丧尸,还有一匹像是落单的狼。至于北崖的匪徒,反而很意外地没有出现,这让赵辉觉得遗憾。
老渔港屋顶上安装的那些太阳能电池板,已经提前拆卸下来,所以一切都像原计划预定的那样顺利,整个搬运过程在两天时间内全部完成。
当老渔港的居民和物资,全部在大院安排妥当之后,大院准备举行两个定居点合并后的第一次聚餐。清点人数的时候,有人发现鬼妹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于是意识到她可能出事了。
保姆和其他头目,带人撬开了鬼妹家的门,想确认她的情况,赵辉自然一并跟着。等众人走到她平时休息的房间门口,打开房门后出现在大家眼前的一幕,让很多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包括最先提议邀请鬼妹一起聚餐的赵辉。
鬼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皮肤已经变了颜色;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穿着整齐的衣服,好像还喷了香水;她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只不过她瞳孔灰白、已经有些凹陷的双眼里,再也看不到生者的气息。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连衣裙,腿上穿着白色的丝袜,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看起来就像是旧世界的女人那样气质优雅;她平时胡乱披着的头发,也洗得干干净净,并且梳理得整整齐齐;她躺在床上的样子看起来美丽而宁静,就像她只是在看着天花板发呆一样。
赵辉还记得他小的时候,经常见到鬼妹姐姐打扮成现在的样子。那个时候如果骗子叔叔没有外出,她就会打扮成这样陪在他身边。
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不再疯癫,也不再脏乱邋遢,而是干干净净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步。
“老爹他看不到了啊……”保姆默默流下了眼泪,自言自语般地看着鬼妹小声呢喃道。
赵辉听到了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大概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却又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