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跌跌撞撞冲进黑暗,身后号角声越来越近。威廉边跑边骂:“下次你再听见求救声,能不能等吃完早饭再回应?!”
“闭嘴!”我和伊莉丝齐吼。
我们一头扎进更深的林子里,树冠密得连月光都挤不进来。脚下的路突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根须,像蛇一样盘绕在腐土之上。我被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硬物上,疼得倒抽冷气。
“别出声!”伊莉丝猛地蹲下,手按在我肩上。
我们屏住呼吸。追猎号的回音还在远处盘旋,但更近的是——脚步。
不是靴子踩地的声音,而是……金属刮擦石头的轻响,一下,又一下,缓慢、稳定,像钝刀子割肉。
“三具‘铁皮巡者’。”威廉贴着树干,眯眼往前望,“灰袍教的傀儡,没魂儿,只有指令。它们听不到,但能闻到血气——尤其是带齿轮血脉的。”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铜齿轮还贴着皮肤发烫,光却暗了些,像是躲进了壳里。
阿钉缩在我旁边,小声说:“别怕,它们怕水。老传人说,‘雾骨之泉’的水能锈穿它们的关节。”
“泉眼都快死了,哪来的水?”我压低声音。
“等等。”伊莉丝忽然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极细的青焰,照向左侧一处洼地。
那里积着一潭死水,黑得发亮,水面浮着几片枯叶。但就在青焰映照的瞬间,叶子竟微微颤动,缓缓绕着水潭边缘转了个圈——逆时针。
“活水脉。”她轻声道,“泉眼没死透,地下的脉还在跳。”
阿钉眼睛亮了:“只要脉没断,就能引水!”
“怎么引?”我问。
伊莉丝不答,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匕,银刃上刻着螺旋纹。她手腕一翻,划破掌心,血珠滚落,滴入水潭。
“你干什么?!”我惊得想拦她。
“闭嘴。”她瞪我,“这不是普通的水,是‘时之泪’的支流。要唤醒它,得用活人的执念之血——我恨时间,所以我的血管用。”
话音刚落,水面猛地一震。那滴血竟没散开,反而像油一样铺成薄层,泛起幽蓝涟漪。涟漪扩散,水潭中央缓缓升起一团水球,悬浮在空中,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拿着。”她把水球推到我面前,“关键时刻,泼它脸上。”
我接过,水球轻得出奇,却有种奇异的重量压在心头,仿佛握着一段被遗忘的梦。
“走。”她抹掉掌血,转身,“绕开巡者,从东侧斜坡下去。那里有条干涸的河床,通向泉眼最后一道门。”
我们猫着腰,借着树影潜行。阿钉走得磕磕绊绊,怀里木匣抱得死紧。威廉断后,火枪上膛,眼神如鹰。
走了约莫一刻钟,追猎号终于远去。我们停在一处塌陷的岩壁下喘气。
“你说……我祖上用血喂钟?”我靠在石上,忍不住问阿钉。
他点点头:“每一代守钟人,都要定期割开手掌,让血滴进‘雾骨钟’的齿轮槽。钟响,泉活;钟停,泉枯。你们维恩家的血特别……容易被时间记住。”
“所以这破齿轮不是工具,是钥匙,还是吸血鬼?”
“更像心脏。”阿钉小声说,“它在你手里跳动,说明它认你。可它也……在吞噬你。每用一次共鸣,你的‘时间’就被抽走一点。”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他指着我的手背。
我低头——腕上青筋隐约泛出淡金纹路,像沙漏的流痕,一闪即逝。
“这是‘时蚀’的征兆。”他说,“再用三次共鸣,你就会开始遗忘。先是名字,然后是脸,最后是‘自己是谁’。”
我沉默了。威廉吹了声口哨:“难怪你爷爷躲去拍卖行,宁可坑人也不守钟。”
“可他留下了这玩意儿。”我举起铜齿轮,“交给我,就像……知道我会来。”
伊莉丝靠着岩壁,忽然开口:“你爷爷洛伦佐一世,二十年前在‘雾骨之泉’失踪。那天,钟声停了七天七夜,直到他彻底消失。”
我心头一震:“你知道他?”
“他救过我。”她目光幽深,“那时我还是个被追杀的巫女,他用最后一滴血,换我活命。他走前说:‘等我孙子来,告诉他——钟不能停,但也不能让它吃光他。’”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阿钉从木匣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铺在地上。上面画着复杂的齿轮结构,中央是一口倒悬的钟,钟下是泉眼,泉中浮着一颗心。
“这是‘雾骨之泉’的‘心轴’修复图。”他说,“需要三样东西:一滴‘初啼鸟’的眼泪,一片‘永眠橡’的叶,还有一……段‘被时间遗忘的对话’。”
“前两样我大概知道在哪找。”伊莉丝皱眉,“可‘被时间遗忘的对话’?那是什么鬼?”
阿钉摇头:“不知道。但爷爷的笔记里写:‘唯有真心听见回声的人,才能取回它。’”
威廉摊手:“所以咱们现在要暂停拯救世界,先去听谁的悄悄话?”
就在这时,我背包里的铜齿轮突然轻轻一颤。
不是警告,不是求救。
是一种……旋律。
极轻,极远,像从地底传来的一段哼唱。
我伸手进去,把它贴在耳边。
是摇篮曲。
铜齿轮在我耳边哼着那首摇篮曲,调子跑得离谱,像是谁喝醉了在澡堂里瞎吼。可偏偏,每一个走音的节拍都让我太阳穴一跳。
“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我皱眉,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说,阿钉爷爷当年做它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唱歌?”
威廉凑过来,一把抢过去贴自己耳朵上听,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这调子……我听过。”
我和伊莉丝同时扭头看他。
“别这么看着我,”威廉讪笑,“我不是说我在澡堂也唱这个——我是说,这调子,像极了‘黑市码头’那个疯婆子每天傍晚敲锅盖打拍子用的曲儿。”
“黑市码头?”我眼皮一跳,“你是说‘锈钉港’?那个连海关老鼠都不敢收保护费的地方?”
“正是。”威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儿有个老太婆,人称‘锅盖西尔维’,据说她年轻时是皇家歌剧院首席锅盖演奏家——纯属胡扯,但她确实总在黄昏时分敲锅盖唱这首破歌,几十年没变过。”
伊莉丝抱臂冷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穿越诅咒小径、听见神秘钟声、背负家族宿命,最后线索竟然是个老太太的锅盖音乐会?”
“命运有时候,就爱穿拖鞋遛弯。”威廉耸肩,把铜齿轮扔回我手里,“而且,洛伦佐,你忘了?阿钉说‘真心听见回声的人’才能取回东西——搞不好,那位锅盖西尔维,就是第一个听见‘雾骨钟’回声的人。”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齿轮,它已经不响了,但指尖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像是刚被人焐过。
“行吧。”我叹了口气,“反正灰袍教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儿。去锈钉港,顺便……补点货。”
威廉眼睛一亮:“哟?咱们的精明商人终于要开工了?”
“当然。”我勾唇一笑,“你以为我跟着你出海,真是为了看海景?锈钉港可是走私界的‘拼多多’,啥便宜稀罕玩意儿都有。正好,修复‘雾骨钟’需要‘沉船珊瑚’和‘夜光章鱼墨’——这两样,在正规市场能买破产。”
伊莉丝挑眉:“你确定那里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