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我拍拍背包,“但我带了更厉害的东西——我的砍价微笑。”
威廉大笑,伊莉丝翻了个白眼。
三小时后,我们的小帆船“咸鱼号”缓缓驶入锈钉港。
这里不像港口,倒像一堆破船烂铁自发组织的朋克艺术展。木板拼接的栈道歪歪扭扭伸向海面,上面挂满了晾晒的鱼干、破渔网,还有不知谁家晾的一整排臭袜子。几个赤膊汉子正用一根生锈的起重机吊一头死章鱼,那章鱼八条腿还在抽搐,看得我直犯嘀咕:这玩意儿……该不会是活的吧?
“欢迎来到自由交易区。”威廉靠在船舷,懒洋洋地说,“规则很简单:别偷,别杀,别问别人名字。其他随便。”
我刚踏上栈道,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海里。
“小心点,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抬头一看,是个独眼老太婆,披着件用三十多个不同颜色补丁缝成的斗篷,手里拄着根鱼骨头拐杖。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这地板上周刚被一只发情的巨型寄居蟹爬过,有点滑。”
“谢谢提醒。”我稳住身形,试探性地问,“您……认识锅盖西尔维吗?”
老太婆眯起唯一的眼睛:“你找她干嘛?”
“我想听她唱歌。”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太婆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鱼骨头拐杖都在抖:“哈哈哈!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想听她唱歌!上次还是个想娶她当第十八房老婆的海盗,结果被她用锅盖砸进了海里!”
“那……她在哪儿?”
“傍晚六点,码头尽头,红色小屋。”老太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带上锅,不然她不开门。”
“锅?”
“对,锅。”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摊位,“喏,那边有卖,五十铜币一口,包退包换——虽然从来没人成功退过。”
我走过去一看,摊主是个戴护目镜的矮个子男人,面前摆满各式各样的锅:铁锅、铜锅、甚至还有个镶宝石的金锅。
“老板,最便宜的锅多少钱?”
“五十铜币。”
“能不能便宜点?我买来听歌用,不是炒菜。”
摊主推了推护目镜,一脸严肃:“小伙子,你不懂。在锈钉港,锅不仅是厨具,更是尊严。你拎着锅去见西尔维,代表你尊重她的艺术。要是你空手去,她会让你用脑袋当锅盖。”
我:“……”
最后我还是买了口铁锅,花掉半个月伙食费。
威廉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洛伦佐,你现在看起来像个要去野炊的会计。”
伊莉丝则盯着远处海面,忽然皱眉:“你们看那艘船。”
顺着她目光望去,一艘通体漆黑的三桅帆船正缓缓靠岸,船身上刻着一圈扭曲的符文,像蛇又像藤蔓。最诡异的是,甲板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幽灵船?”威廉眯眼。
“不。”伊莉丝轻声道,“那是‘深语号’,灰袍教的运输舰。”
我和威廉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看来,”我苦笑,“我们的购物之旅,得加点速了。”
而就在这时,我背包里的铜齿轮,又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摇篮曲。
不是摇篮曲。
这一次,是低沉的、断续的敲击声,像是有人用钝器轻轻叩击金属管道,又像某种古老摩斯密码的残片。三短,一长,再两短——然后停顿,再重复。铜齿轮贴着我后腰的位置微微发烫,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铁皮。
我猛地停下脚步,手悄悄伸进背包按住它。
“怎么了?”伊莉丝察觉我的异样,低声问。
“齿轮……在响新的声音。”我压低嗓音,“不是歌,是……信号。”
威廉凑过来,脸色第一次没了嬉笑:“你确定?”
“我确定。”我把齿轮掏出来,放在掌心。它表面的铜绿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像是吸饱了海雾。那节奏依旧稳定地颤动着,仿佛从地底传来。
“三短,一长,两短。”威廉喃喃,“这是……‘锈钉港紧急撤离’的暗号。二十年前港口暴动时用过一次,之后就被废弃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可现在谁在发这个信号?”伊莉丝环顾四周。锈钉港的黄昏正缓缓降临,栈道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人影晃动,鱼干在风中轻轻碰撞,像一串串风铃。
没人回应。
但我知道,有人在试图告诉我们什么。
“锅盖西尔维的红房子。”我抬头看向码头尽头。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锈蚀的木桩上,屋顶歪斜,窗框漆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此刻,烟囱里正飘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还差十分钟到六点。”威廉看了看他那块用鲨鱼牙改装的怀表,“信号是从那边传来的吗?”
我闭眼,将铜齿轮贴在耳后。震动更清晰了——那节奏,分明是从红屋方向传来。
“走。”我说,“但别太明显。”
我们三人装作闲逛的旅客,沿着栈道缓缓前行。我拎着那口铁锅,威廉哼着走调的水手歌,伊莉丝则假装对路边一摊“会预测天气的海星”感兴趣。可每走几步,我都能感觉到背包里齿轮的震颤在增强,像一颗逐渐苏醒的心脏。
离红屋还有二十步时,异变突生。
一声尖锐的锅盖撞击声划破黄昏!
“铛——铛铛铛!铛——铛铛!”
正是那三短一长两短的节奏!
紧接着,红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出来,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
我们僵在原地。
那手缓缓放下,门缝里传出沙哑的女声:“带锅的,进来。其他两个,去后巷守着。有黑袍的影子靠近,就敲墙。”
伊莉丝看了我一眼,默默退后。威廉耸耸肩,也隐入阴影。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锅,独自走向那扇红门。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锅盖西尔维坐在一张破旧的高背椅上,浑身裹在层层叠叠的灰布里,头上扣着一口比脑袋大两圈的铜锅,像顶王冠。她的眼睛藏在阴影里,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你听见了。”她说,不是疑问。
“听见了。”我点头,“齿轮里的歌,和你的锅盖声,是同一种语言。”
她笑了,声音像砂纸磨铁:“阿钉那老疯子,总算留下点有用的东西。我还以为他只会造些会唱歌的闹钟和会骂脏话的茶壶。”
“您认识我爷爷?”
“当然。”她缓缓摘下头上的铜锅,露出一头雪白的短发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是我第十七个丈夫。”
我差点把手里锅扔了:“……什么?”
“骗你的。”她咧嘴一笑,金牙闪了闪,“但我和他一起听过‘雾骨钟’的第一次回声。那晚,海面起了雾,钟声从海底传来,所有人都聋了三天。只有我们俩,听见了回声——不是声音,是‘节奏’。”
她伸出手指,在铜锅边缘轻轻敲出那组信号:三短,一长,两短。
“这是‘唤醒’的密码。也是‘警告’。”她盯着我,“你爷爷用它封印了钟,现在,有人想用它解开。”
“灰袍教?”
“不全是。”她眯起眼,“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海底。它一直在等‘真心听见回声的人’出现——不是为了取回东西,而是为了……归还。”
我心头一震:“归还什么?”
她没回答,而是突然抓起我的铁锅,狠狠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