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儿搞来的?”我瞪大眼。
“嘿,我在锈钉港混的时候,这港口还没你爷爷的航海日志老。”他得意地拍了拍头盔,“而且我刚发现,咱们船底那块松动的木板下面,藏着一张海图——不是普通的那种,是用龙血墨水画的,只有在月光下才能看清。”
他展开一张卷起的羊皮纸,月光洒落,纸上浮现出蜿蜒的航线,终点是一个画着破碎钟形的漩涡,旁边用古体字写着:“归墟之喉”。
“归墟?”伊莉丝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传说中大海的坟场,连风暴都绕着走的地方。”
“现在可由不得我们绕着走了。”我握紧海螺,“既然‘债主’已经来了,我们只能比它更快。”
月光下的海图在威廉手中微微发烫,像块刚从烤炉里扒拉出来的铁皮。我盯着那“归墟之喉”四个字,总觉得它下一秒就要从羊皮纸上跳出来咬我一口。
“龙血墨水?”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图,“你确定不是哪个醉鬼用红墨水混着辣椒粉画的?上次你说在船舱底捡到‘能召唤美人鱼的笛子’,结果是根漏风的芦苇管。”
威廉眉毛一扬,头盔歪了歪:“洛伦佐,你这是质疑我作为一位资深港口混混的专业素养?那笛子明明吹出了美人鱼,只不过她听完后嫌难听,朝我扔了块珊瑚。”
伊莉丝抱着双臂站在船舷边,夜风吹起她墨黑的长发,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笑:“你们俩能不能别在生死关头讨论音乐鉴赏?那海图——我认得那种符文边框,是我族古语里的‘禁航令’。上一次有人闯归墟,整支舰队变成了海底的珊瑚园,连鱼都不吃他们的骨头。”
“那正好!”威廉一拍大腿,“省得我们带补给。饿了就捞点珊瑚啃,就当是海鲜脆饼。”
我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脚下的“浪荡号”突然轻轻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了一下。船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那块松动的木板自己翘了起来,海图上的龙血航线竟开始缓缓流动,像活过来的血丝。
“我靠!”我往后一跳,“这图还带自动导航的?”
“别慌。”威廉却笑得更欢了,“说明咱们选对了船。这艘破船,怕是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懂归墟。”
伊莉丝眯起眼:“或者……它根本不想让我们去。”
话音未落,码头阴影里突然传来“咔嗒”一声,像是铁钩踩在石板上。我们齐刷刷扭头,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货箱后头晃出来——是个独眼老头,戴着顶破草帽,左腿是根木桩,右臂却装着个锈迹斑斑的机械钩爪。
“威廉•‘快刀’•布莱克,”老头嗓音沙哑,像砂纸磨铁锅,“十年了,你还是这么爱吹牛。”
威廉一愣,随即咧嘴:“老瘸腿杰克?!你他妈还没被鲨鱼啃成鱼饵?”
“鲨鱼嫌我肉酸。”老杰克啐了一口,机械钩爪“咔”地一合,“倒是你,带着龙姬和小商人,要去送死也不叫上我?不够义气。”
我皱眉:“这老头谁啊?”
“杰克•‘铁钩’•莫里根,”威廉压低声音,“前‘锈钉九枭’之一,专干走私龙鳞和假圣水的买卖。后来被债主追债,一条腿和一只胳膊都赔了进去。”
“现在只剩半条命,”老杰克冷笑,“但耳朵还灵。刚才听见你们说‘归墟之喉’?呵,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出来时船没了,连裤子都只剩半条——但带回来这个。”
他从破外套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和海螺上一模一样的符文。
“这是‘钟骨’碎片?”伊莉丝眼神一凝,“你从哪儿弄的?”
“海底捡的。”老杰克咧嘴,露出几颗黄牙,“那天我掉进漩涡,醒来时在个石殿里,墙上挂满了钟,但全停了。有个声音说:‘时间到了,该还债了。’然后我就被吐回海面,手里多了这块铁片。”
我心头一紧:“还债……债主?”
威廉却一把抢过金属片,翻来覆去地看:“老杰克,你这故事编得比妓院门口的招贴画还假。不过……”他忽然眯眼,“这符文,和我船底海图的龙血线,颜色一样。”
伊莉丝接过金属片,指尖一烫,轻声道:“是真的。这是‘雾骨钟’的残片,和海螺同源。而且……它在发热,像在回应什么。”
就在这时,海图上的龙血航线猛地一亮,指向港口外的黑暗海域。与此同时,老杰克的金属片也发出微弱的嗡鸣,像是在唱歌。
“得,”我叹了口气,“看来不止我们想去归墟,连破铜烂铁都急着赶集。”
威廉把海图卷好,塞进怀里,冲老杰克挑眉:“想上船?行,但得先交‘船票’。”
“多少?”
“三桶朗姆,十条咸鱼,外加你那条机械腿的设计图——我早想改装我的假肢了,现在的跳舞总踩自己脚。”
老杰克翻白眼:“你他妈当我是军火商?”
“不,”威廉笑得灿烂,“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叔叔,亲情无价,所以收费加倍。”
我扶额:“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我们可是要去传说中的死亡海域!”
伊莉丝忽然轻笑出声,把金属片挂上脖子:“正经的人,早就死在第一次出海了。而我们……”她眨了眨眼,“还得活着回来,把故事讲给酒馆里的蠢货听。”
浪荡号在破晓前启航,没敲钟,也没人挥手送别。我们只是解开缆绳,任潮水把这艘吱呀作响的老骨头推离码头。老杰克坐在船尾,用他那机械钩爪一下一下敲着甲板,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试探船板的厚度。
“这船,”他忽然开口,“吃水比十年前浅了至少两尺。”
我正蹲在舱口检查那块松动的木板,闻言抬头:“你十年前来过?”
“不,”他咧嘴,“但我认得这船的龙骨纹。‘浪荡号’原名‘白鸦号’,是艘运尸船。”
“运尸?”我手一抖,差点把扳手掉进舱底。
“对,”他钩爪点了点自己的木腿,“专门往归墟送‘债人’。活人进去,骨头出来。据说那些骨头研成粉,能抹在钟上,让停摆的时间再走一格。”
我后背一凉,扭头看向驾驶舱。威廉正哼着走调的小曲,一边调整帆索,一边往嘴里塞一块发硬的饼干。伊莉丝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片钟骨金属,目光投向海平线——那里,一层薄雾正从海面升起,像是从海底呼吸出的叹息。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得反常。
没有风暴,没有海怪,甚至连鱼都不见踪影。海面像一块打磨过的黑曜石,映着铅灰色的天,静得能听见船底水流的低语。我们轮流值守,却总觉得被什么盯着。夜里,我梦见一口巨大的钟沉在海底,钟舌是条缠绕着锁链的龙,而我们的船,正缓缓驶向它的嘴。
第四天清晨,老杰克突然把我叫醒。
“听。”他蹲在甲板上,机械耳贴着木板。
我屏息,听见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怀表走动,又像水珠滴落。声音来自船底,和海图卷起时发出的节奏一模一样。
“它在计时。”老杰克低声说,“每走一秒,离归墟就更近一步。可问题是……”他抬起独眼,直视我,“我们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