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驾驶舱核对星图与海图,却发现罗盘的指针在缓慢逆旋。威廉也发现了,他脸色发青:“这不科学……除非,我们正驶入一片‘时间错位’的海域。”
伊莉丝这时走了进来,她脖子上的钟骨碎片微微发烫。“不是错位,”她轻声说,“是重叠。我们正在穿过‘昨日之海’——这片海域里,过去发生的事会不断重演。”
话音刚落,船身轻轻一震。
雾,浓了。
甲板上忽然多了些影子。模糊的人形在雾中走动,穿着旧式水手服,戴着三角帽,却都没有脸。他们沉默地搬运着箱子,绳索吱呀作响,脚步踏在甲板上,却没有声音。
“幽灵船员?”我嗓子发干。
“不,”伊莉丝摇头,“是记忆。这艘船记得它载过的‘债人’。”
威廉咽了口唾沫:“所以……我们现在正活在‘白鸦号’的某一段航程里?”
“对。”老杰克靠在门框上,钩爪缓缓收拢,“而且,我认得那个箱子。”
他指向甲板中央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上面刻着一个编号:X7。
“十年前,我亲眼看见它被抬上船。里面关着个女人,戴着青铜面具,双手被锁链缠绕。她没哭,没喊,只说了一句话——”老杰克顿了顿,“‘钟响之时,债主登门。’”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
就在这时,滴答声停了。
雾散得极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扯开。阳光刺下,甲板上空无一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那铁箱还在。
威廉咽了口唾沫:“要开吗?”
“不开,它也会自己开。”伊莉丝盯着箱子,“它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们三人围住铁箱,老杰克用钩爪卡住锁扣。咔哒一声,锈锁崩开。
箱盖缓缓掀开,没有腐臭,没有骸骨。
只有一块怀表,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
表盖打开,指针逆时针旋转,表盘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归还之日,即为借贷之时。”
我伸手想碰,却被伊莉丝拦住。
“别碰,”她声音微颤,“这不是钟骨,是‘贷时者’的凭证。谁碰了它,就得替它还债。”
威廉干笑两声:“所以……我们现在是银行劫匪,抢了时间本身?”
没人笑。
远处,海平线开始扭曲,像被热浪烤化的蜡。一片灰雾笼罩的礁石群缓缓浮现,形状如巨兽的齿牙,围成一个巨大的环。
海图上的龙血线,正指向那里。
老杰克喃喃道:“归墟之喉……到了。”
灰雾里的礁石像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牙齿,把海面咬出个豁口。浪荡号停在礁群外,船身轻轻晃着,像是怕惊醒什么。
“所以,”我蹲在甲板上,手里捏着那块怀表,金壳子冰凉,“这玩意儿到底欠了谁的钱?利息是拿命还是拿记忆还?”
伊莉丝站在我旁边,长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眯眼看着那片灰雾:“时间债,最狠。贷时者不收金币,只收‘存在’。你用了它,它就从你身上抽走点什么——可能是昨天早餐吃了几口面包,也可能是你妈叫你小名时的语气。”
威廉船长靠在舵轮边,一边啃苹果一边说:“那我建议洛伦佐赶紧还,他欠得最多——从登船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预支’工资。”
我翻白眼:“你那点破铜板也配叫工资?上个月的分红还不够我补两双袜子!”
“省省吧,”威廉咬一口苹果,“你那双臭袜子能熏退海怪,省下的钱该烧香。”
正说着,老杰克突然从船舱口探出头,胡子一翘一翘的:“别贫了!雾里有东西在动!”
我们仨立马闭嘴,探头望去。
灰雾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座歪斜的码头。木桩腐烂,栈桥塌了半边,上面停着几艘破船,船身布满藤壶,像披着铠甲的醉汉。最离谱的是,码头边居然还立着个破烂招牌,写着三个字:“赊账港”。
“……这地方连招牌都透着一股子赖账不还的气质。”我嘀咕。
“别小看它,”老杰克拄着拐杖走过来,“昔日跑归墟航线的船,十个有八个在这儿‘借’过东西——借风、借水、借命。还的时候……嘿嘿,十个里九个没影了。”
威廉两眼放光:“也就是说,还有‘东西’能拿?”
“不是‘拿’,是‘换’。”伊莉丝纠正,“这儿的规矩是:你想要什么,就得留下等价的东西。时间、记忆、运气,甚至……名字。”
我挠头:“那我要是想换双新袜子呢?总不能把‘洛伦佐’这个名字换了吧?以后别人叫我‘无名氏’,多寒碜。”
威廉坏笑:“你可以换‘威廉船长的袜子’,顺便把名字也改了,叫‘威廉的小弟’。”
“滚。”
正扯皮,码头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敲了下铜锣。接着,一个穿着褪色红马甲、戴单片眼镜的瘦高老头慢悠悠从雾里走出来,踩在腐烂的木板上,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在码头边,清了清嗓子,声音像生锈的门轴:“欢迎光临赊账港。本港提供:新鲜空气(限量)、逆风转向服务、短期预知能力、以及……临时身份。”
他顿了顿,单片眼镜闪了道光:“请问,哪位持有‘贷时者’凭证?”
所有人目光唰地看向我。
我咽了口唾沫,把怀表揣进怀里:“……是我。”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很好。凭证持有人享有‘优先清算权’。您可选择:一,立即偿还债务,代价由我们评估;二,延期三个月,但需抵押一名随行者;三,为本港完成一项任务,抵债。”
威廉立刻举手:“选三!我们最爱干活了!顺便问下,任务有加班费吗?”
老头不答,只盯着我:“任务内容:找回‘昨日之海’中遗失的‘昨日账本’。它记录了所有未偿还的时间债。找到它,债务清零。”
“听起来像送命题。”我皱眉。
“但很适合你们。”老头慢悠悠说,“毕竟,你们刚从昨日之海出来。”
伊莉丝冷笑:“所以你是想让我们再回去?”
“不必。”老头抬手一指,雾中缓缓浮现出一艘幽灵般的小船,通体漆黑,没有帆,却在水面轻轻打转。“乘‘回溯舟’,可往返昨日之海边缘。时限:十二个潮汐。超时,舟毁人消。”
威廉拍拍我肩膀:“听着,洛伦佐,这比让你拿‘名字’抵押强多了。大不了我们再演一遍昨天的戏?你记得台词不?”
“记得,”我叹气,“‘这酒真难喝’,‘这风真他妈大’,还有‘威廉你又把货单弄丢了’。”
“完美。”威廉咧嘴,“那就接任务!”
老头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我:“这是线索。第一条:‘当钟声响起时,醉鬼比水手更清醒’。”
我接过纸条,字迹像是用烟灰写的,一碰就掉渣。
“这就完了?”我问。
“赊账港,从不多给。”老头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哦,对了——船上有‘非人者’,记得登记税费。”
他目光直勾勾看向伊莉丝。
伊莉丝眯眼:“我化形,算人。”
“算半个。”老头掏出个小本子,“收五枚‘遗忘币’,或……一缕龙息。”
伊莉丝冷笑,从指尖逼出一缕黑烟,飘进老头的本子。本子“嗤”地冒了股火,烧出个龙形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