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老头收起本子,身影渐渐淡去。
我们回望那艘黑船,它静静漂在水边,像口棺材。
“所以,”我抱着胳膊,“我们现在要开一艘‘会消失的船’,去找一本‘没人想还的账本’,就为了不还‘时间贷款’?”
威廉一口咬掉最后一点苹果核,吐进海里:“听起来……比上个月卖鲱鱼靠谱多了。”
伊莉丝撩了撩头发:“至少这次,不会有人拿臭鱼砸我。”
我叹气,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是静止的。
我跳上回溯舟的时候,鞋底打滑了一下。船板太黑了,像凝固的夜,连海浪拍上来都无声无息。
伊莉丝紧跟着跃下,落地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蹲在船头,指尖轻轻划过船舷,那漆黑的木头竟微微泛起涟漪般的波光,仿佛被她的体温唤醒。
“这船……吃过龙。”她低声说。
我一愣:“啥?”
“不是真吃。”她摇头,“是‘渡’过龙眠之渊的魂魄才造得出来的东西。你看不到纹路,但它记得火。”
威廉最后一个上来,手里还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带点干粮总没错。”他咧嘴,“万一昨儿我们正好在哪儿埋了坛好酒呢?顺路挖出来也算任务外收入。”
老杰克站在浪荡号上挥手:“十二个潮汐!别让我去捞你们的骨头!”声音被雾吞了一半,听来像是从水底传来。
回溯舟没桨也没舵,我们刚站稳,它便自己动了。缓缓调头,滑入灰雾深处,像一支笔蘸着墨,写进一张湿透的纸。
雾越来越浓,四周的声音开始错乱。我听见远处有钟声——低沉、迟缓,敲一下,心口就闷一次。
“当钟声响起时,醉鬼比水手更清醒。”我喃喃念着纸条上的线索。
威廉耸肩:“所以咱们得找个醉鬼?可问题来了——昨天的醉鬼,今天还醉不醉?要是他醒了,还算不算数?”
伊莉丝忽然抬手:“停。”
船也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静止在原地。
前方雾中,浮现出一艘倾覆的渔船。桅杆折断,船身侧翻在水面,甲板上坐着个男人,怀里抱着个空酒瓶,正哼一首走调的歌谣。
他穿着褪色的蓝布衫,裤脚卷到小腿,脚上一双破草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渔夫,可奇怪的是——他的影子不在脚下,而在头顶,像被某种倒悬的光投上去的。
“他在‘逆时间’活着。”伊莉丝轻声道,“钟声每响一次,他就往回活一刻。现在……他正走向昨天的黎明。”
我咽了口唾沫:“所以他是个‘醉鬼’,而且……比谁都清醒?”
“因为他记得还没发生的事。”伊莉丝看着那人,眼神复杂,“但他记不住自己是谁。”
钟声又响了。
“咚——”
渔夫猛地一颤,酒瓶掉进海里。他抬头望天,眼神突然清明:“风暴要来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是‘已经来过’的那天。”
我小心翼翼靠近船边:“老哥,你在等什么?”
他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等一个没喝酒的人来讲真话。可这片海,谁不喝点东西才能睁眼?”
“我们想问你关于‘昨日账本’的事。”我说。
他摇头:“我没见过账本。但我记得……有人把它塞进了‘沉钟井’。”
“沉钟井?”威廉皱眉,“那不是传说里关押‘时间残响’的地方吗?”
“就在礁群南口。”渔夫指向雾的另一侧,“井口朝下,钟在上面。每响一次,就吞进去一段记忆。你们若去取,得用‘未曾许诺的话’做钥匙。”
我还想再问,他却忽然打了个嗝,眼神涣散下来,重新抱起另一个凭空出现的酒瓶,哼起了歌。
回溯舟轻轻晃了晃,像是催促。
“线索更新了。”我收起纸条,“沉钟井,用‘未曾许诺的话’开锁。”
威廉挠头:“所以我得说句从没说过的情话?比如‘伊莉丝,你比鲱鱼罐头香多了’?”
伊莉丝冷笑:“你再说一遍,我就把你推进井里,让你跟自己的童年对话。”
我们继续前行。雾渐稀薄,海水的颜色也变了,从灰白转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像是整片海都被泡在陈年葡萄酒里。
途中,我们路过一片漂浮的市集废墟。木筏拼成的街道上,摊位林立,卖的是“昨日的梦”、“前天的勇气”和“上周的遗憾”。一个蒙面女人坐在秤旁,用沙漏称量顾客的眼泪。
没人招呼我们。他们似乎看不见这艘黑船,又或者,早已习惯了时间的流浪者。
我们在一处浅滩靠岸。岸边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上面刻着模糊的字:“此处禁止回忆。”
再往前,地面开始下沉,形成一道螺旋状的坡道,通向海底。坡道两侧插着锈蚀的铁灯笼,幽蓝火焰静静燃烧,却不发热。
“沉钟井。”伊莉丝说。
我们顺着坡道走下去,海水渐渐漫过膝盖、腰际、胸口。可怪的是,我们并未窒息——回溯舟浮在我们头顶,像一层无形的穹顶,撑开了水与空气的界限。
井口就在坡道尽头。一口倒悬的青铜巨钟,钟口朝天,而井口向下,深不见底。钟身上刻满名字,有些清晰,有些已被腐蚀。
“那些都是失信者。”伊莉丝指着最上方一行几乎消失的名字,“一旦名字彻底磨灭,他们的‘存在’也就没了。”
我盯着其中一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洛伦佐•V。
“别看。”伊莉丝一把捂住我的眼睛,“你现在不属于这里。记住,你是‘正在偿还’的人。”
我喘了口气,退后一步。
我后退那一步踩空了,差点一头栽进倒悬的井口。好在威廉一把拽住我的衣领,像拎只落水猫似的把我扯回来。
“嘿,账本还没找呢,你可别先把自己搭进去。”他咧嘴一笑,顺手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来一口?壮胆。”
“壮你个头!”我拍开他的手,“这地方连名字都能磨灭,你喝的该不会是上个世纪的朗姆酒吧?”
“嘿,这可是我用三枚‘未兑现的承诺’跟一个时间典当商换的,纯正1872年陈酿。”威廉晃了晃酒壶,得意洋洋,“据说喝一口能看见前任情人的真心话。”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那你肯定喝了不止一口。”
我忍不住笑出声,紧张感稍稍松了些。低头再看那口倒悬的青铜钟,名字还在缓缓剥落,像被看不见的舌头舔舐。我的名字——洛伦佐•V——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未曾许诺的话’……到底是什么?”我挠头,“总不能让我对着钟说‘我其实不想还钱’吧?”
“不一定是你的话。”伊莉丝靠在井边,指尖轻抚钟身,“也可能是别人对你,却从未说出口的那句。”
威廉突然咳嗽两声,眼神飘忽:“咳咳,比如‘威廉你其实挺靠谱’这种?”
“闭嘴。”我和伊莉丝异口同声。
就在这时,回溯舟轻轻晃了晃。船头传来“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了上来。
我们仨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破烂渔夫短褂的小孩蹲在船头,正用一把生锈的小刀刮着船板上的青苔。他看起来七八岁,但眼神老得像看过百年潮汐。
“你们吵死了。”小孩头也不抬,“井口要关了,再不下去,就得等下一个‘昨日潮’,也就是……你们的明天。”
“你不是那个醉鬼渔夫?”我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