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爷爷。”小孩耸耸肩，“逆着活的，所以他先老，我后小。现在他是婴儿，我是渔夫。等会儿我变回婴儿，他就又能喝酒了。”
我听得脑仁疼，威廉却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来帮我们的？”
小孩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不是帮你们。我是来收‘话’的。”
“收什么话？”
“那些卡在喉咙里，想说又没说出口的。”他抬起小脸，眼睛亮得诡异，“比如——‘其实我一直把你当父亲’，或者‘对不起，我不该偷你藏在床垫下的情书’。”
我心头一震。
伊莉丝冷笑：“巧了，我有一肚子话从没说过，比如‘人类真他妈麻烦’。”
小孩不慌不忙：“龙族的‘未曾许诺的话’得用龙语说，你敢当着我的面说一句真心话吗？”
伊莉丝眯起眼，空气骤然升温。威廉赶紧打圆场：“哎哎哎，别烧船！咱们有话好说！”
我盯着那小孩，突然灵光一闪：“等等……‘未曾许诺的话’，不一定非得是道歉或告白吧？”
“当然。”小孩歪头，“也可以是——‘这趟买卖，我带你发财’。”
我猛地看向威廉。
威廉也正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洛伦佐，”他忽然笑了，“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在码头卖过期的香料，我说‘小子，你这货色连老鼠都不吃’。”
“你还抢走了我的摊子。”我瞪他。
“可我没说出口的是——”他清清嗓子，有点不自然，“这小子鬼点子多，留着有用。”
我一愣。
伊莉丝挑眉：“所以你的‘未曾许诺的话’是……招募他？”
威廉耸肩：“商人嘛，开口就是生意。说‘带你发财’比说‘我喜欢你’容易多了。”
小孩拍手：“好！这句够真，够没说过！”
他跳起来，把小刀插进青铜钟的裂缝。刀身竟开始发光，像熔化的银水顺着刻痕流淌。
钟身上的名字忽然静止。我的“洛伦佐•V”边缘的模糊停止了。
“行了。”小孩收起刀，拍拍手，“井开了，下去吧。但记住——里面的时间是反的，你越想抓紧，它溜得越快。”
威廉活动了下手腕：“反时间？听起来像伊莉丝洗澡时的心情。”
“你说什么？”伊莉丝眯眼。
“我说我先下！”威廉一个箭步冲向井口，纵身一跃——然后头朝下脚朝上地飘了上去，像被倒放的录像。
我和伊莉丝对视一眼。
“走吧。”她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别让他把账本当酒壶用了。”
我们跟着跳进井口。
下坠的感觉没有出现。相反，我们像气泡一样向上飘去，穿过钟身，进入一片幽蓝的水域。
四周漂浮着破碎的纸页，每一页都写着名字和数字——时间债的记录。
而在水中央，一本厚重的账本静静悬浮，封面上写着：昨日之海，今日之债。
威廉正伸手去拿，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账本下方，浮现出一行字：
“非债主，不得近前。”
威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账本封面只差一寸。那行字泛着幽蓝的光，像水母般，随即又缓缓沉入水中，仿佛被无形的舌头卷走。
我漂浮在幽蓝的水域里，四周破碎的纸页轻轻打转，有些名字我认得——“玛拉•K”，“铁锚酒馆赊账单”，甚至还有“洛伦佐•V，三瓶朗姆，未付”——那是我三年前在南港码头欠下的烂账。
“所以……只有欠债的人才能碰？”我喃喃。
伊莉丝游近我身旁，发丝如海藻般散开：“那你就是唯一人选了。你可是这片海域最著名的老赖。”
“谢谢啊。”我翻了个身，朝账本游去。那道墙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没有阻挡我。我的手指穿过了屏障，触碰到账本的皮面——冰冷、湿润，却又带着一丝脉搏般的跳动。
翻开第一页，墨迹自动浮现：洛伦佐•V
欠：时间 7年3个月14天
债源：三次违约的航海承诺、一次未兑现的婚约、以及……一句卡在喉咙十七年的‘对不起’
担保物：回溯舟的锚心、一段尚未命名的记忆
我心头一紧。锚心？那是回溯舟的动力核心，没了它，我们连“昨日潮”都赶不上。
“这算什么债？”我咬牙，“我又没签过字！”
“时间债从不靠签字生效。”小孩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我抬头，发现他正倒挂在水面上方，双脚踩着虚空，像站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上。“它是靠‘亏欠感’积累的。你每逃避一次责任，它就多记一笔。”
“那我不记得呢？”我问。
“不记得，不代表没发生。”小孩咧嘴，“你忘掉的，时间都替你记着。”
威廉飘在一旁，难得沉默。他盯着账本边缘一行极小的字，眉头微皱：“等等……这上面写着‘可协商偿还方式’？”
“当然。”小孩晃着脚，“你可以用‘真实记忆’抵债，比如交出某段你一直想忘记的夜晚；或者，替时间办一件事——帮它找回一个‘遗失的明天’。”
“遗失的明天？”伊莉丝冷笑，“听起来像是某种隐喻。”
“不是隐喻。”小孩指了指远处。顺着他的方向，我看见幽蓝水域的尽头，有一片灰蒙蒙的空白，像被橡皮擦抹去的画布。“那里本该是‘明天’的位置。但它被偷走了。”
“谁会偷明天？”我问。
“一个不愿老去的人。”小孩说，“他把‘明天’藏在了‘昨日之海’的最深处——一座用遗忘筑成的岛。找到它，归还它，你的债就清了。”
威廉吹了声口哨：“听起来比还钱有意思多了。”
伊莉丝却眯起眼：“岛上有什么？”
“有你最怕的东西。”小孩笑嘻嘻，“也有你最想要的。”
我合上账本，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回溯舟的锚心不能丢，那段“尚未命名的记忆”更让我心慌——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一旦失去，我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们得去那座岛。”我说。
“不一定非得‘我们’。”伊莉丝冷冷道，“你可以自己去。我和威廉没必要陪你送死。”
威廉却笑了：“哎，伊莉丝，别这么绝情。咱们船长欠的债，不就是咱们的债吗？再说——”他拍了拍腰间的酒壶，“我还指望他带我发财呢，记得吗？那句‘未曾许诺的话’，可还没兑现。”
我愣住，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伊莉丝盯着我们俩，良久，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蠢货。”
但她还是游了过来，伸手按在账本上：“那就一起去。但记住——如果岛上真有‘最想要的东西’，我警告你们，别碰我的龙焰之心。”
“龙焰之心？”小孩突然来了兴趣，“哦……那你这次进来的代价，可不小啊。”
没人接话。水域开始缓缓流动，像被某种古老的节律推动。账本在我怀中微微发烫，仿佛有了生命。
我们三人并肩，朝着那片灰蒙蒙的空白游去。
威廉哼起了走调的水手歌，伊莉丝时不时瞪他一眼，而我，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账本封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注意：归还‘明天’时，请确保它仍是完整的。若它已被拆解、贩卖或用于酿酒，责任自负。
海风咸得能腌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