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银色的金属台阶并没有想象中冰冷,每踏一步,脚底都会传来轻微的吸附感,这是为了防止登舰者在高空坠落的力场保护。
顾昀抱着那口依然温热的黑陶瓮,随着高度的攀升,下方喧嚣的赛场逐渐缩成了一个光斑,狂躁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在触及梯顶平台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再是幽蓝色的全息投影,而是实体。
陆昭穿着深黑色的军礼服,肩宽背阔,像是一座沉默的黑色礁石,将高空的寒流尽数挡在身后。
顾昀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便猛地被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大手攫住。
“你……”顾昀下意识想要挣脱,那力道却大得惊人,不容置疑地将他的手臂拉到了眼前。
因为刚才在强电磁干扰下强行操控系统,顾昀原本白皙的手腕此刻呈现出一片刺目的红肿,皮下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点,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陆昭没有说话,那双如深渊般的眸子在红肿处停留了一瞬,随即另一只手抬起,指尖的一个微型金属环弹出一道淡绿色的光雾。
“嘶——”
极度的冰凉瞬间覆盖了灼热的痛感,顾昀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那是军用级的高阶纳米修复液,通常只用于修补机甲驾驶员受损的神经末梢。
肉眼可见的,红肿在数秒内消退,皮肤重新变得光洁如初,甚至因为修复液的浸润而透着一丝莹润的冷白。
“下次这种低级场合的干扰,不用硬抗。”陆昭松开了手,指腹却看似无意地擦过顾昀腕骨突起的地方,带着一丝粗粝的触感,“我的名号,比你的系统好用。”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提及“系统”的存在,却说得如同谈论天气般自然。
顾昀心头微跳,抬眼看去,对方却已经转身走向舱门,仿佛刚才那逾越社交距离的亲密举动只是错觉。
飞舰并没有在常规港口停靠,而是直接撕裂云层,降落在帝国皇宫内城的专属停机坪上。
舱门刚开,一股混杂着昂贵香料与陈腐气息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哎哟,这就是那位‘神厨’吧?”
一个尖细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只见一个身穿暗紫色宫廷礼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皇家卫队挡在舷梯下。
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掩在鼻端,眼神在顾昀那身沾染了油烟气的布衣上挑剔地扫过,最后定格在那口黑陶瓮上。
内务总管,赵庸。
顾昀在系统的资料库里见过这张脸,皇室礼宾部的实际掌控者,也是大祭司玄贞子在宫内的爪牙。
“陆帅,陛下已经在正殿等候多时了。”赵庸虽然对着陆昭行礼,身体却横在顾昀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至于这位顾先生,按照皇室安保条例,进入内廷前必须经过全面的生化检查。”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昀怀里的陶瓮,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尤其是这东西。刚才在下级赛区,据说是引发了群体性致幻反应?为了圣上的龙体安康,这种来路不明的‘生化危险源’必须立刻扣押销毁。”
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圣域老卤】的载体。
顾昀感觉到怀里的陶瓮微微震动了一下,那是系统检测到敌意后的应激反应。
“这是食材。”顾昀声音清冷,抱紧了陶瓮。
“是不是食材,不是你说了算的。”赵庸一挥手,两名手持高灵敏度光谱扫描仪的卫兵立刻逼近,“这里面要是藏着针对精神力的诱导毒素,把你千刀万剐都不够赔!”
赵庸显然是有备而来。
在如今这个人人自危的时代,“精神毒素”是个一旦扣上就很难洗清的帽子。
顾昀垂下眼帘,在卫兵的探头即将触碰到陶瓮的瞬间,他在意识海中飞快下令。
【系统,启动“物品拟态”功能。目标:黑陶瓮内部液体。拟态对象:0.9%医用生理盐水。】
【叮!拟态已启动,持续时间十分钟。消耗疗愈值:500点。】
滴——!
卫兵手中的仪器发出了一声代表安全的绿色长鸣。
全息屏幕上弹出分析结果:【成分:水、氯化钠。无毒性,无生物活性。】
“这……”赵庸脸上的假笑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抢过扫描仪,对着陶瓮又扫了一遍。
依旧是刺眼的绿光。
“这就是一坛盐水?”赵庸恼羞成怒,他接到的命令是必须毁掉顾昀的依仗。
既然查不出毒,那就用别的借口。
他猛地伸出手,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掌上带着明显的源力波动,抓向陶瓮的边缘,“既然是盐水,那就更没资格带进御宴厨房了,给我拿来!”
他的动作极快,意图很明显——借着没收的动作,直接用暗劲震碎这口瓮。
顾昀没有躲。
因为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响起:【检测到恶意物理接触,触发一级防御机制:静电反击。】
就在赵庸的指尖触碰到粗糙陶壁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极为尖锐的电流顺着他的指尖瞬间钻入神经中枢。
这股电流并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的手部肌肉在瞬间发生痉挛性的松弛。
“啊!”
赵庸惊呼一声,原本抓握的手指像是触电般弹开。
那口黑陶瓮失去了支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直地向着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坠落。
顾昀离得最近,但他刚要弯腰,一道黑影已经比他更快。
那是陆昭。
没有动用任何异能,纯粹是超越人类极限的反应速度。
陆昭的身体微倾,戴着手套的右手在离地仅剩五厘米的超低空,稳稳地托住了瓮底。
沉重的陶瓮在他手中轻如鸿毛。
陆昭缓缓直起身,单手托着那口毫发无损的陶瓮,居高临下地看着正捂着手指面色惨白的赵庸。
“连个罐子都拿不稳。”陆昭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激起回音,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这就是皇室礼宾部的素质?”
“不……陆帅,是有电……”赵庸额头冷汗直冒,想要辩解。
“还是说,赵总管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适合为陛下办事了?”陆昭打断了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庸颤抖的右手,“既然如此,今晚顾先生的一切事宜,由我的副官直接接管。你的手,还是留着去看医生吧。”
说完,他将陶瓮递还给顾昀。
交接的瞬间,顾昀感到对方的手指在陶瓮依然温热的壁上轻叩了两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赵庸面如死灰,却不敢再发一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昀跟着那个煞星走向偏殿。
然而,当顾昀被带到指定的备餐区域时,他才明白这场针对他的“下马威”并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这是一间位于偏殿角落的旧式厨房。
没有全自动的分子料理机,没有恒温控制台,甚至连最基础的食材处理机器人都被搬空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靠墙的一排老式铸铁燃气灶,以及案板上几把生锈的碳钢菜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使用的霉味。
“抱歉啊顾先生,”带路的侍从虽然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却满是幸灾乐祸,“御膳房的主设备都在检修,大祭司说,真正的神厨应该返璞归真,这些‘古董’应该难不倒您吧?”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在这个早已习惯用精密仪器控制烹饪温度至0.1度的时代,给厨师用明火灶台,就像是让机甲战士拿着石块去战斗。
顾昀没有理会侍从的挑衅。
他走到灶台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铸铁炉架。
指腹传来久违的质感。
在这个世界的人眼中,这是落后的象征。
但在顾昀眼里,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只有真实的火焰,才能赋予食物灵魂的焦香;只有手工的切剁,才能顺应食材原本的肌理。
“火。”
顾昀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拧开了早已生锈的旋钮。
“噗”的一声,蓝黄交织的火焰升腾而起,映照在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跳跃出一抹慑人的亮色。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正准备清洗那把看起来有些钝的菜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正朝着他的操作台迅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