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仆仆,所经之地逐渐呈现出安定的景象。一月之后,终于抵达夕照城。夕照城的繁华,确实是其他边地无法比拟的。万木草堂位于商市最核心的地段,待爷爷和婉容下了车,仆人便将马车驾走。账房告知,药材已分类过秤入库,清单明细也都已造好,就等曾老板回来定价结账。
曾魁问爷爷:“云老兄,你看,这价钱比市价高个一两成,应该行了吧?”
爷爷道:“怎么都行,你曾老兄做事,我还能信不过!”
曾魁于是吩咐账房去算账,自己请爷爷和婉容到楼上就坐。这栋楼房两层都被曾魁租下了。一楼的三间铺面,居中一间用作药铺,两旁的当作库房,二楼原本是居家之所。因曾魁近年觉得商市太过吵闹,另外购置了几处别院,这里便只留作临时待客的地方。不过,在爷爷看来,这里的家什摆件样样讲究,尽显豪奢。爷爷和婉容刚坐下,仆人便端上了茶和点心。
等账目核对清楚,爷爷拿上银票,就带着婉容离开了万木草堂。曾魁盛情挽留,却留不住,只得嘱咐爷爷:“云老兄,改日有空,一定要带上婉容姑娘,到家里坐坐,我给你们接风洗尘。”爷爷道:“云某确有急事,改日得空,定会登门拜访。”
曾魁站在原地,望着爷爷和婉容融入商市的人群,直至分辨不出,才转身回自己的铺子。
夕照城的景象比婉容以前在书上看到的还要热闹有趣,婉容走在街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百看不厌。走到一处空旷之地,那里依旧围着许多人,婉容凑上前,看到有人在表演走钢索。爷爷也只好跟在她身后。
钢索横在广场上方,身着黑衣的表演者伸展双臂,从另一端稳健地走来,时不时从容地做出危险且极具挑战性的动作。婉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让婉容着迷的,是表演者身处危险时的从容镇定,没有强大的定力和勇气,没有艰苦卓绝的练习,一个人是无法驾驭那根细细的钢索的。而一个初学者面对那根钢索,迈出的第一步,或许比后续的练习更为关键。因为,如果缺乏大定大勇,那第一步可能就是终点,根本无法从那一步开始,逐步走向最后的娴熟与从容。
喝彩声渐渐落下,婉容望着黑衣人走过的那根钢索,仿佛看到了黑衣人的一生,看到了他的刚毅、隐忍和不屈。婉容觉得自己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去经历这样一段历程,磨砺出坚韧的心智。观众逐渐散去,婉容向爷爷要了些银子,投到杂耍团募捐的箱子里。走钢索者向婉容投来感激的目光,婉容发现他与站在钢索之上时判若两人,一时又觉得,他的刚毅、坚韧与不屈,都太过狭隘,仅仅系于那一根小小的钢索之上。所以,他走钢索时的大定大勇,一从钢索上下来,就消失不见了。
婉容默默跟在爷爷身后离开了广场,心里希望自己将来能把世事都当作钢索来走,每走一步都能险中求胜。爷爷不知道婉容心中的想法,只觉得她初次出谷,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是难免的。街上暮色已降临,离开广场后,爷爷带着婉容去投宿客栈。这家客栈爷爷常来,店外挂着“宾至如归”的大匾,掌柜和一些伙计都跟爷爷相熟。爷爷要了两间上房。婉容跟着爷爷放好行李后,便下楼吃东西。
爷爷挑了张空桌子坐下,掌柜的躬身问爷爷:“云老,好久不见,今天吃点什么?”
爷爷道:“我嘛,还跟往常一样,你给我孙女做些好吃的就行。”
掌柜的大声应道:“好嘞!”接着吩咐身后的小伙子:“小六子,吩咐厨房,给云老爷上半斤熟牛肉,一坛竹叶青,再给云姑娘安排上咱们店里的招牌菜。”又转身对爷爷赔笑道:“云老,您稍等,菜马上就好。”爷爷道:“好,朱老板,你忙你的去吧。”
大街上渐渐亮起了灯火,四方客栈的大厅里,十几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这些人说话南腔北调,大部分婉容听不懂。能听懂的,听着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在坐着等饭菜的时候,婉容便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爷爷只顾抽烟,也不跟她说话。婉容有时想起自己的父母,有时想起重华,有时想起留在山谷里的黑风。她本想把黑风带在身边,爷爷却不许,说外面不比山谷里,带着一只豹子,走到哪里都太过招摇,容易惹是非。婉容此刻在想,把黑风独自留在山谷里,它会不会孤单,会不会伤心。
四方客栈的招牌菜,婉容吃不习惯。桌子上的五道菜,除了一盘鱼翅,其他的并不太合婉容的口味。爷爷的半斤牛肉已经吃完,正在自斟自饮剩下的半坛竹叶青。这时,忽然听到角落里一个白衣公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听说,上次遇刺后,宁武公的隐疾又犯了。”
听到宁武公遇刺的事,婉容一下子警觉起来,她循声望去,发现那个正在说话的白衣公子脸色白白净净,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他对面坐着的人,婉容只看得见一个侧影,那侧影却冷冷的,像一把刀。婉容心里牵挂着重华,宁武公遇刺一事显然还未平息,不知道重华出谷后有没有再遇到危险。
只听那白衣公子接着说道:“据说,武公这次旧疾复发,只有一种叫七梦草的药才能救他,陆叔叔,你再帮我一回,到北疆寻访寻访,看能不能找得到。”那侧影道:“七梦草,从未听说过。”
白衣公子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这次要是找到了,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我都给你。”
那侧影冷冷地问:“你从哪里打听来的?”那语气,似乎对白衣公子许诺的荣华富贵毫无兴趣。
白衣公子道:“我爹说的,他也是昨晚才在宫里听到的,据说,这七梦草记载在一本叫《蝶恋花》的药典上,确凿无误。”
那侧影道:“好,我去一趟北疆,我走之后,你可不能再惹事。”
白衣公子道:“我发誓,绝不惹事。”
那侧影拿起桌上的剑,起身出了门。
婉容低声问爷爷:“爷爷,这两个人是什么人?”爷爷道:“吃东西,不该问的,少打听。”
白衣公子喝完剩下的酒,也起身走了。婉容站起身来,想跟上去向那个白衣公子打听七梦草的事情,却被爷爷拦下了。
婉容急了,看着爷爷道:“爷爷,他们在说七梦草,您难道不想知道?”
爷爷道:“莽撞!”他的神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这时,朱老板走了过来,道:“云老,您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他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竹篮交到爷爷手里,旁边桌子上几个人向这边投来了异样的目光。篮子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纱布,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婉容问朱老板:“朱老板,你知道刚才那个白衣公子是什么人吗?”
朱老板道:“好像是赫连家的公子。”
婉容心里一震,暗自思忖,莫非是赫连懿的后人?又问:“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呢?”
朱老板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好像来过这里好几次,都是来见那个白衣公子。”
爷爷道:“容儿,朱老板事忙,你就别再问了,咱们走吧。”
婉容问:“去哪里?”
爷爷道:“到了你就知道。”
婉容跟着爷爷走出客栈,拦下一辆马车,往城西驶去。婉容已猜到爷爷要带自己去做什么,竹篮里的东西自然是为祭奠她的爹娘准备的。可她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要这般偷偷摸摸的,就好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我们为什么不能白天去?”婉容不解地问道。
爷爷道:“白天会惹麻烦。”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爷爷还这么怕事,婉容心里很不以为然,觉得爷爷这样的小心谨慎实在没必要。
出了城,借着暗淡的星光,穿过一片广阔的荒野,来到西山脚下,没路了。爷爷让车夫在山脚下等着,自己带着婉容沿小路上山。车夫是个年逾四十的黑瘦汉子,他说最多在这里等一炷香的时间,催促爷爷和婉容要快去快回。这一趟,要不是爷爷出的价钱高,他是绝不会来的。从十几年前起,这一带就有各种闹鬼的传言,没人不忌讳。
十几年前劫牢死去的那些人,全埋在这片荒野里了。爷爷没有告诉婉容,山上埋的只是她爹娘的衣冠冢。当年,爷爷没能把婉容爹娘带出天牢,婉容的爹娘也一同被埋在了这荒野里。爷爷后来到这里寻找过,只是坑里的那些尸首,一具具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爷爷只好在山上偷偷地建了个衣冠冢,每隔几年,就来祭拜一次。
路上堆满了松针,路两旁矗立着一棵棵巨大的松树,树冠把本就暗淡的星光全遮没了。婉容跟着爷爷祭拜完爹娘回到客栈时,已经很晚了,客栈里住的人几乎都已睡下。婉容感觉疲惫极了,但躺到床榻上后,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还想着爹娘那座矮小凄凉、几乎要被杂草荆棘淹没的坟墓。
爷爷在坟前摆放祭祀物品时说:“我带容儿来看你们了,容儿已经长大,你们在那边也可以放心了。”爷爷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在跟身边的熟人聊天一样。婉容却找不到什么话跟父母说,爷爷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烧纸钱她便烧纸钱,让她磕头她便磕头。
在那座低矮的坟墓前,婉容感受不到自己的爹娘,她的心里是一种很奇怪、难以言说的感觉。祭祀结束后,爷爷又耐心地把墓旁的杂草和荆棘全部铲除,这才带着婉容下山。
“家里那本残缺的书,是不是也叫《蝶恋花》?”回来的路上,婉容问爷爷。
爷爷道:“不是,当然不是,别瞎想。”
婉容道:“那家里那本书,总得有个名字吧?”
爷爷道:“没有,反正不是这个名字。”
这一夜,婉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