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清军反扑
江南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细密的雨丝斜斜飘洒，打湿了残破的城墙，却洗不去战火留下的硝烟与戾气。图海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鬃被雨水打湿，贴在马颈上，泛着油亮的光。他立在苏州城残破的城门下，身披玄色铠甲，铠甲边缘的鎏金纹样被岁月磨得黯淡，却依旧难掩凛冽的杀气，指尖划过城墙砖缝里嵌着的箭簇，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连带着周遭的雨雾都透着几分寒意。
他身后，四万余清军将士列阵而立，八旗铁骑的铠甲在朦胧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马蹄踏过积水的石板路，溅起的泥水混着地上残留的血迹，晕开一片片暗沉的印记。旌旗上“清”字的纹样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垂着，却依旧透着压迫性的锋芒，将士们手持长刀，腰间挎着弓箭，脸上满是肃杀之气，哪怕此前战败的颓气尚未完全消散，也在图海严明的军纪约束下，渐渐凝聚起战力。
自整合江南残余清军后，图海便日夜操练兵马，他用兵沉稳，性情狠厉，对待将士赏罚分明，短短数日便将原本涣散的队伍重新整顿好，尤其是麾下的八旗精锐，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悍勇，绝非寻常军队可比。待探子摸清天地会在江南三地的布防，他当即敲定兵分三路的计策，一路由参将鄂尔泰率领，攻苏州；一路由副将岳乐领兵，取常州；一路让游击纳尔泰带队，夺镇江，意在以雷霆之势拿下天地会的江南根据地，将这群反清义士一网打尽。
可谁曾想，大军疾驰数日，抵达城下时竟扑了个空——城门大开，街巷空寂，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门楣上还残留着被撕扯的红绸，那是此前天地会义士入驻时百姓们悬挂的，如今只剩半截，在风中无力地摇曳。城内的粮仓与兵器库早已被搬空，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损的麻袋与断箭，墙角处还贴着未被撕下的反清告示，“反清复明，还我河山”八个大字遒劲有力，墨色早已被雨水晕开些许，却依旧透着不屈的锋芒，像一根根刺，扎在清军将士的眼里，更扎在图海的心上。
“陈近南倒是会避重就轻！”图海猛地攥紧腰间的佩刀，刀鞘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将领，沉声道：“鄂尔泰，你率领三千兵力驻守苏州，安抚地方百姓，清理残余反清势力；岳乐，你带三千人守常州；纳尔泰，你领四千人镇镇江，务必稳住江南赋税重地的秩序，不可出半点差错！”
“遵令！”鄂尔泰、岳乐、纳尔泰三人齐声应和，躬身领命，他们皆是图海麾下的得力干将，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眼中满是敬畏。
图海随即转向剩余将士，语气愈发狠厉：“余下三万大军，即刻整队，朝着东南方向追击，务必将陈近南的起义军拦截在闽粤边境，斩草除根，绝不能让他们再有喘息之机！谁若能斩杀陈近南，赏银万两，官升三级；擒获者，赏银五万两，封侯赐爵！”
“遵令！”麾下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贪婪。片刻后，清军铁骑调转方向，朝着东南疾驰而去，马蹄声震彻天地，打破了江南水乡往日的宁静。沿途所过的村落，凡是未及撤离的，皆遭清军劫掠，房屋被烧毁，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粮草被抢夺，百姓们的哀嚎声、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原本绿意盎然的田野里，散落着被践踏的庄稼，泥泞的田埂上，留下一串串凌乱的马蹄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与绝望交织的气息，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着战火的残酷。
此时的陈近南，正率领两万九千名义士朝着闽粤方向赶路，队伍绵延数里，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穿梭在江南与闽粤交界的山地间。陈近南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袍，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剑穗随风飘动，他面容儒雅，眉眼间却透着几分刚毅，鬓角虽有几缕白发，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坚定，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时刻关注着队伍的动向，时不时停下来询问将士们的状况。
义士们大多背着沉甸甸的行囊，里面装着仅有的粮草与武器，脚下的草鞋早已被山路磨得破烂，脚掌布满血泡，有的甚至渗出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可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新招募的义士里，有不少是江南本地的百姓，其中有个名叫李二狗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可眼神却格外坚定。他的父母皆死于清军的屠刀之下，是陈近南救了他，从此便跟着天地会反清，哪怕体力不支，也咬牙坚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周培公骑着一匹青马，跟在陈近南身侧，他身着一袭浅灰色长衫，虽常年随军奔波，衣衫上沾了不少尘土，却依旧难掩儒雅之气，手中握着一张用麻布绘制的简易地图，指尖顺着闽粤边界的山川河流缓缓划过，眉头微蹙，沉声道：“总舵主，图海性情狠厉，且用兵沉稳，此次我们主动放弃江南三地，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必会派兵追击。闽粤边界多山地丘陵，道路崎岖，清军的八旗铁骑在这里难以施展优势，这是我们的机会，不如在沿途设下几处伏兵，既能拖延清军的行军速度，为林大江护送百姓前往漳州分舵争取更多时间，也能消耗清军的兵力与士气，减少我们大部队的伤亡。”
陈近南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旁的苏仲文，苏仲文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脸上满是刚毅的线条，皮肤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腰间挎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的纹饰早已被岁月磨平，却依旧透着凛冽的杀气。他跟随陈近南多年，历经大小战事无数，悍勇善战，且心思缜密，是陈近南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仲文，”陈近南的声音沉稳有力，“你率领五千精锐义士，携带足够的弓箭与火铳，前往前方的鹰嘴崖设伏。鹰嘴崖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前往闽粤的必经之路，清军必定会从此处经过。你们隐蔽在山崖两侧的密林里，待清军主力尽数进入通道，便以弓箭火铳突袭，打乱他们的阵型即可，无需恋战，袭扰过后即刻撤离，前往前面的龙岩镇与大部队汇合，切记，务必保全自身实力，不可冒进。”
苏仲文当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语气铿锵：“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拖延清军的行军速度，为大部队争取时间！”说罢，他起身转身，目光扫过队伍中的将士，沉声道：“张三、李四、王五，你们三人各带一千五百义士，随我前往鹰嘴崖，挑选身手矫健、熟悉地形的弟兄，即刻出发！”
“是！”张三、李四、王五三人齐声应和，他们皆是苏仲文麾下的骨干，张三身材瘦削，眼神锐利，擅长射箭；李四膀大腰圆，力大无穷，手持一把朴刀，悍勇无比；王五则心思细腻，擅长布置陷阱，三人各有所长，跟随苏仲文多年，配合默契。
很快，苏仲文便挑选出五千名身经百战的精锐义士，这些义士皆是常年在山地间作战的老手，熟悉地形，且身手矫健，很快便整理好行装，朝着鹰嘴崖的方向赶去。他们的脚步轻快，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沿途还特意清理了自身的踪迹，折断的树枝、掉落的草鞋都一一收起，避免被清军的探子察觉，很快便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淡淡的脚印，被随后而来的风吹散。
半日过后，清军的先锋部队抵达鹰嘴崖下，领头的将领是图海麾下的得力干将，名叫多隆阿，他身材高大，面容粗犷，脸上留着一道从额头延伸至脸颊的刀疤，那是早年征战噶尔丹时留下的印记，更添几分凶悍，眼神凶狠，透着一股嗜血的光芒，骑着一匹棕红色的战马，马背上挂着一把沉重的大刀，刀身泛着冷光。他探头打量着前方的通道，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阿古拉，沉声道：“阿古拉，此处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密林丛生，恐有埋伏，你派人上前探查，务必仔细，不可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阿古拉身材中等，面容阴鸷，擅长打探消息，闻言当即躬身应道：“将军放心，属下这就派人探查！”说罢，他挥手示意两名清军士兵上前，这两名士兵身形灵活，眼神警惕，手持长刀，小心翼翼地走进通道。他们沿着通道两侧缓缓前行，目光紧盯着山崖上的密林，脚下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触发埋伏，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手心满是汗水。
通道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枯枝败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点，看起来并无异常。两人探查了许久，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痕迹，甚至还特意拨开草丛查看，也只看到一些野兔、山鼠的踪迹，只得转身回报：“将军，通道内无埋伏，可放心通行。”
多隆阿这才放下心来，挥手示意大军前进，“全军加快速度，穿过此处，尽快追上陈近南的反贼！谁若能第一个追上反贼，重重有赏！”清军铁骑随即涌入通道，马蹄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纷纷掉落，队伍排成长龙，绵延数丈，铠甲碰撞的声响、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气势恢宏。可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山崖两侧密林中，五千名义士早已屏住呼吸，手持弓箭与火铳，目光紧盯着通道内的清军，手指扣在扳机与弓弦上，手心满是汗水，却依旧稳如泰山，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发起突袭。
苏仲文蹲在密林深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通道内的清军，看着清军的队伍一点点进入通道，心中默默计数，张三、李四、王五三人分别守在不同的位置，眼神同样坚定，时不时与苏仲文交换一个眼神，确认进攻的时机。待清军主力尽数进入通道，且殿军也踏入通道口后，苏仲文猛地抬手，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响。
哨声刚落，山崖两侧的密林中便响起一阵密集的声响，无数箭矢与火铳子弹朝着通道内射去，如雨点般落下。清军士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鲜血溅起，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变得混乱不堪。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嘶鸣，将清军的阵型撞得更乱，将士们四处逃窜，想要躲避袭击，却因通道狭窄，根本无处可藏，只能被动承受攻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戒备！反击！”多隆阿嘶吼着拔出腰间的佩刀，想要指挥士兵们反击，可话音刚落，一支箭矢便朝着他射来，速度极快，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苏仲文站在山崖上，目光紧盯着多隆阿，手指松开弓弦，箭矢精准地射穿了多隆阿的咽喉，鲜血顺着箭矢汩汩流出，多隆阿瞪大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晃了晃，重重地摔落在马下，气绝身亡。
“兄弟们，动手！给清廷狗贼点颜色看看！”苏仲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山谷中。义士们纷纷响应，箭矢与火铳不断朝着清军射去，山谷中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与马匹嘶鸣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张三手持弓箭，一箭接着一箭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地射中清军士兵的要害，倒下的清军士兵越来越多；李四则率领一部分义士，朝着通道下方扔石块，巨大的石块砸在清军的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少清军士兵被砸得骨断筋折，倒地不起；王五则带着人，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朝着清军的队伍扔去，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将清军的战马吓得四处逃窜，场面愈发混乱。
剩余的清军将领阿古拉想要稳住心神，指挥士兵们反击，他嘶吼着喊道：“大家不要慌，朝着山崖上的密林射击，杀了这些反贼！”可清军的弓箭射程远不及义士们的火铳，且他们身处下方，根本无法看清山崖上义士们的具体位置，只能朝着密林盲目射击，射出的箭矢大多落在了树枝上，根本伤不到义士们分毫，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义士们的火铳射中，纷纷倒地。
半个时辰后，通道内的清军已伤亡过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顺着通道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火油燃烧后的焦糊味，让人作呕。苏仲文低头看向通道内的景象，见清军的阵型早已大乱，且行军速度被彻底拖延，知道目的已经达成，当即挥手：“撤！”义士们迅速收起武器，朝着山林深处撤离，他们的动作利落，熟悉地形的优势在此刻尽显，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通道内混乱的清军与满地的尸体。
阿古拉看着义士们撤离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却因地势限制，根本无法追击，只能咬着牙下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尽快休整，继续追击陈近南的反贼！若敢延误，军法处置！”可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耗费了大量时间，清军士兵们看着满地的尸体与鲜血，脸上满是恐惧，士气大跌，原本疾驰的行军速度，硬生生被拖延了大半日，而陈近南率领的大部队，早已借着这段时间，朝着闽粤边境又推进了不少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