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星月交辉,格外适合谈恋爱。其实小荔枝不全是冲着这个来的,她还带来了战斗任务——从梅花码头登陆的她巧遇崔不来,随即奔赴小般若庵,再而风雨兼程赶到了雨花谷。
还是雨花河。氛围却与夜景格格不入。崔花雨牵着易枝芽的手,遥对东南方向,久久长长地默哀。小荔枝喊停:
“战争,牺牲难免。这些年在流求的日子里,不论睁眼还是闭眼,我都能看到身边有人在死去,就像时间一样,一直在死去。”
易枝芽问:“谁都明白战争会死得很惨,为什么还要打呢?”
小荔枝说:“让更多的人活得像人。”
“应天慈们也这么说。”
“我是做出来了的。他们只是说说而已,骗人骗己。”
“小姐姐的前世可能是仙子。”
“这话要不是小哥哥说的,就是讽刺。”
“但小姐姐最不在乎的恰恰就是这个。”
崔花雨说:“你小两口差不多得了。”
然后又是一阵说不清滋味的静坐。约莫三更,一见喜送来了夜宵酒水,并留下一句话:
“填填肚子浇浇愁,别扫了雨花河的兴。”
崔花雨喝酒。东西只有易枝芽吃得下。小荔枝偶尔帮这个倒倒酒,偶尔帮那个夹夹菜,扎实的奴婢功底依旧在。就这样又过去了一更天。雨花河也澎湃也平静。崔花雨突然说:
“明儿就启程前往壶臼山,我想小妖精了。”
小荔枝说:“她特地吩咐,谁也不见。”
崔花雨一哼:“我不管。”
“四姐难得使性子呢。”小荔枝笑了笑,“依小妹看来,二姐她并非因为心情顿困,而是想抓紧时间做点什么。”
崔花雨静默。易枝芽安慰她说:
“水晶宫的实力强过海盗吧?所以打劫莫高寺的难度胜过芭乐岛海战,二姐定然到场总指挥,届时再见不迟。”
小荔枝说:“打仗可不能这么比,你这叫纸上谈兵。关于莫高寺,二姐更倾向于闪电战,前提当然是做足准备工作。因此说四姐有得忙了——召集室韦方面的力量就靠你一人了。”
崔花雨应道:“无非就是再欠乌恩一份情而已。”
“委屈四姐了。”
“欠多了,也就习以为常。”崔花雨口是心非,“没什么。”
“事实上打击、乃至于打倒安禄山的势力,也是在帮室韦的忙,所以说到底也不是欠。四姐不必耿耿于怀。”
“我心里有数,但还是要谢谢小厉姑娘点醒。”
易枝芽说:“窃以为,小姐姐若是将流求一整国的军队拉过来,再往莫高寺轻轻那么一走……鬼都会被踩死完。”
小荔枝诡秘一笑:“小哥哥言之有理,我会充分考虑的。就是不晓得李隆基会怎么想?流求可打不过大唐王朝。”
“大不了将水晶宫的钱库送给他。要不然这钱也不好分……我觉得水晶宫的钱能填平东海。”
崔花雨说:“你的小姐姐是个大人才,在她面前尽量少秀脑子,要不然暴露出什么来了,人家不爱你了怎么办?”
“你这叫灶王爷扫院子,瞎操心。小姐姐爱我的黑我的辫子我的芝麻劈,不是爱我的脑子。”
“你这叫放屁唱曲子,臭美。”
“四姐太冤枉人了,说我啥毛病不好呢?”
“你老两口差不多得了。”小荔枝说,“小哥哥也不能闲着。二姐说了,当下的丐帮群龙无首,庸庸碌碌,故而急需找一件大事来转移内部矛盾。丐帮目前最信服的人就是崆峒三离,而小哥哥作为崆峒三离的顶级上司,统领他们自不在话下。”
“要我去做丐帮帮主?”
“想哪儿去了你?是帮助他们‘迁都’。洪州虽为驳杂之地,但地处要隘,五禽宫常年虎视眈眈;而今赫以北身亡、留春霞失踪,丐帮无以为继,倘若战事再起,恐将土崩瓦解。”
“迁往哪儿?”
“许多沙漠。”
“许多沙漠?这是要与水晶宫决一死战啊,人丐帮愿意吗?”
“事关存亡,他们必将背水一战。再说拿下许多沙漠,回报的丰厚程度可想而知。”
“为什么是许多沙漠?”
“因为那是个适宜阶段性休养生息的地方,也才能安然地等待留春霞回归。二姐预测……不,不是预测,她信誓旦旦地表示,不日将有一个绝然不同于往昔的留春霞回归。”
“我二姐那人有个缺点,就是好赌。”
“这也不叫赌。监牢留下的秘笈碎片说明留春霞悟出了某一个希女子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武学成果,这才毅然决然地毁掉了《无弦剑》与《花稼之舞》,也以此表达誓与希女子的决裂之心。”
“然后躲起来练武?”
“一定是。她在监牢时理应已有所成,否则无法破牢逃生。二姐说,再出江湖的她必将惊闻天下。”
“要是外人干的呢?”
“现场毁掉秘笈,再而劫人?这种逻辑不存在。”
“没有万一?”
“有,但咱只说合理的。”
“妈祖啊,要是这样的她嫁给那样的木香沉,夫妻二人再一联手,妈祖啊,他们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想抢谁的钱就抢谁的钱,流求王不例外,唐玄宗亦不例外。”
“在说丐帮的事儿呢,你的小差又开东海去了。”
易枝芽定了定神,正色道:“你的小哥哥再勇猛无敌也寡不敌众啊,人水晶宫只要出动千驼箭队,我就会被打成筛子。就算妈祖保佑而拿下许多沙漠,但守得住吗?”
“二姐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她到底交代了多少事,你怎不一次性兜底呢?”
“十八个锦囊。时候未到,兜底了唯恐泄露天机。喏,先给你一个。多花点时间将它背熟,记牢。”
易枝芽接过:“一起给不行吗?省事。”
“不全是你的。”
“不一个战队的嘛,一起参详参详。”
崔花雨说:“你就别闹了,跟着你的小姐姐走准没错。”
“来,也给四姐一个。”小荔枝递过一个锦囊,“打通龟忍原气的心得,二姐说关键还是靠你自己。”
“妖精。”崔花雨眼泪泛眶。
易枝芽问小荔枝:“小姐姐与我一同前往洪州吗?”
啵。小荔枝笑问:“小哥哥不乐意?”
“太乐意了。出远门,没伴儿的话我都不知该往哪儿走……这是四姐宠出来的毛病,不能怨我。”
“你就只想找个伴儿?”
“老伴也是伴儿。”
“小哥哥几时学会哄女孩子了?”
“顺嘴溜出去的,没你说的这个意思。”
崔花雨喝着酒,忽而仰天说:“夜越深,天亮反而不远了。只愿二姐撑住,三哥撑住,四季歌一同撑住。”
小荔枝问:“四姐你说,而今我算不算四季歌的一员呢?”
“早就是了。”
“我的选择果然没错。”
“那是你自以为的,全天下人恐怕都在笑你傻。”
“我乐意,我傻故我在。”
易枝芽说:“反正我替小姐姐想不通,但不关钱的事儿。”
崔花雨大口大口地喝着酒。酒香与青草香扑鼻。她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又说:“我要替二姐宰了七戈八鹫。”
天边来了一片云,推着星月走,也推着时间走。星月在天的另外一边消失,而时间来到了壶臼山的中秋夜。
夜的帷幕将要落下时,风尘碌碌的满山红出现在了小般若庵的饭桌前。这一次来得更巧,掐着饭点来的。崔不来早就知道要来客人,因为大团小圆早就发出了警报。他说:
“我家小墨就是聪明,多煮了三斤地瓜。她说要是用不上的话,那就当作给鸡鸭加餐。”
“二位美意,小可感激不尽。”满山红卸下行囊,自动就坐。
墨自杨说:“你专程赶过来陪我们‘孤儿寡母’过中秋?还是你们天山满氏又有了新的使命?”
“碍于面子以及实际情况,小可只能说,都不是。”
“那又何必吃这舟车劳顿之苦呢?”
“说一个好听的理由吧。小可想打听我师父的近况,因为神行汗宝的密信只会来到小墨的手里。”
“前往应浜帮会合应天慈去了,你有那么爱你师父吗?”
“应该的。”
“再无其他?”
“水晶宫向武林发出讣告,声言,水云阔因婚配一秋池而命丧旧爱墨自杨之手……小可不能不前来吊唁。”
“嗯。”
“节哀顺变。”
“嗯。”
“称呼您一声小可哥可行?”崔不来从桌底下抱出一坛酒,使劲地晃了晃,“当心点儿喝,这酒放久了,给力。”
“不来弟弟太客气了,小可……哥感激不尽。”
墨自杨说:“这酒是不来酿的,孝敬我的。但我不敢喝。”
崔不来说:“严格照着果老的方子酿的,一点问题没有。您晓得我生搬硬套的能力。”
又对满山红说:“小可哥喝一碗给她看看。”
现场有大医生,自己也算是个小医生了,哪怕是毒药喝了也不定会死。满山红毫不犹豫,照着坛子猛灌一通。墨自杨说:
“加了尿的。”
满山红猛地住嘴,嗓子眼传出咕咕咚咚的水声。崔不来说:
“果老酿酒也加了的,我每天起床后的第一泡尿都是他接走的,有时候连第二泡也要。要我说就这两泡最臭。”
原来如此。“童便滋阴降火,尤为适合我这种血气方刚的男儿家。”满山红说着搬起坛子又往嘴里倒,喝着喝着又说:“怪不得口感这么好。咱可说好了,该秘诀你知我知他知,绝不再外传。”
“小可哥尽可放心。但我也答应果老了,酿酒方子绝不外传。”
“……不来弟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墨自杨说:“你看着一点都不像酒鬼。告诉我为何酗酒?”
满山红笑:“人人都有一个因为难圆所以难以启齿的梦。”
“嗯。你又为何执着于学医呢?这个问题必须作答。”
“家母患病,久治不愈,诸多名师束手无策。总不能就这样撂床上让她自己死掉吧?”
“为何不让你师父帮她看看?”
“一说病情,我师父便说没辙。她说谁也没辙。”
“你觉得你行?”
“不行也得上。我娘信任我,仅此而已。纵然徒劳无功,但至少我的努力能给她带来心灵上的慰藉,说白了就是让她好死一点。她疼我,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感到骄傲。”
“说明你除外酗酒很少犯错。年纪轻轻,实属难得。”
“惭愧。至今一事无成。”
“我手头上正好有一件大好事,不知你愿不愿意接手?”
“大好事都不接手,会不会让人以为小可真的就是一介酒鬼?”
“安禄山即将反唐,我们作为医者,可以不在乎黑白与输赢,但不能不在乎生灵涂炭。”
“小墨想说什么?”
“战争一爆发,你便组织一支流动医疗队,深入战区,救治百姓。听说你人缘极佳,不仅深受大笨小丑两个美少女的青睐,而且有大帮同行与你往来密切,尤其是从藏青堂死里逃生的那些大医生。”
“缘分使然,不值一提。”
“你答应了?”
“万死不辞。不过……”
墨自杨打断:“你出身富贵,想必懂得花大钱?”
满山红大肆点头:“懂。”
“懂就好。我会给你一笔很不容易花完的大钱,当作经费。”
“小可谢过小墨赐予的人生良机。”满山红起身致礼,“小可当全力以赴,不负小墨所托。”
“要谢就谢水云阔,多给他烧几张纸。我借花献佛而已。该感谢的人是我,小女谢过满大侠的成全。不过这是一门苦差事,甚至会危及身家性命。你必须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万死不辞。此处没有‘不过’,但‘大侠’似乎言重了。”
“‘侠’字是说早了点。小可哥,就小可哥,这称谓不错。”墨自杨说着看向崔不来:“倒酒,我敬你的小可哥一杯。”
满山红再致礼:“多谢小墨赏脸。”
碰杯。饮罢。墨自杨又对崔不来说:
“去,将那块石头和金钗拿出来。”
崔不来一惊:“您想干吗?”
“小可哥要去干大事,光给钱可不够。”
“不给,打死都不给。那可是您救命用的。”
“救啥命啊,咱又破解不了它的奥秘。”
“小墨破解不了,小可哥更不行。”
“这是人家的东西,就像大团和小圆,它们是你的不容侵犯的财产,所以只有你能使唤它们。”
“他能破解?”
“几率极大。”
“破解之后再救您的命?”
“如果那东西真有那么神奇的话。”
“马上上货。”崔不来翻着跟斗走了。
满山红愣在一旁。直到人家又翻着跟斗出来。他当然不是因为跟斗而发愣。崔不来将萤石与金钗往他跟前一丢:
“我将小般若潭翻了个底朝天,再没什么值钱的宝贝了。”
满山红的眼睛可能尚未看全东西,便脱口而出:“百药灌丛,寒卉冬馥。”而脸上呈现出一种惊呆了的喜悦,仿佛乞丐捡到宝。
墨自杨说:“果然是你家的东西。”
“话也不能这么说。”满山红笑,“目前是小墨的。”
“你不要?”
“……能不要吗?”
“我从不勉强别人。”
“要要要,拿命换也要。”
“你能解开它的谜底吗?”
“能。有祖传四代半的门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过期?”
“这玩意儿的保质期是永远。看把你乐的。”
“一试便知。”满山红的四肢还在发抖。
“先喝口酒稳一稳。看把你慌的。”
“小可哥请用。”崔不来还真的给人上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