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巨响不像是在敲击金属,倒像是千吨当量的炸药在耳膜边直接引爆。
原本坚不可摧的青铜壁被那只巨大的工业钢爪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豁口,飞溅的火星如同泼洒的钢水,瞬间点亮了幽暗的地底。
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终究是被上方坍塌的土层带偏了三分,钢爪的刃口擦着那具东汉干尸的头顶滑过,深深嵌入了侧面的岩壁之中。
也就是这偏离的三分,给了林语笙唯一的生路。
她在碎石崩落的瞬间并没有像常人那样向后退缩,多年的实验室经验让她在大脑空白前的一瞬完成了弹道计算——那抓斗因为配重失衡正在进行钟摆运动,向后退只会被横扫的余波拦腰截断。
唯有向前。
林语笙猛地俯身,整个人像一只收紧的虾米,顺着那一地滑腻的酒膏,朝着干尸身下那座巨大的青铜底座阴影里滚去。
几乎是同时,头顶掠过一阵腥风。
那是几百公斤重的液压杆横扫空气产生的激波,吹得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炸立。
好险。
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那是高强度纤维被极速拉扯的啸叫。
林语笙在翻滚的余光中瞥见,七八米开外的岸边,沈青萝正单膝跪地,那只尚未完全异化的左手死死拽着一根极细的蚕丝锁扣。
锁扣的另一端,精准地缠绕在抓斗那根仍在喷着液压油的伸缩杆上。
这女人疯了?居然想和重型机械角力?
不,不对。
沈青萝根本没想对抗。
她借着抓斗回缩的那股巨大拉力,整个人像荡秋千一样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极其违背物理惯性地强行折向,一把捞起了瘫倒在碎石堆里、意识模糊的默儿。
呲啦——!
沈青萝右臂上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那不是皮肤撕裂的声音,更像是枯木被强行折断。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这股拉力,硬是将两人甩向了池边唯一一块尚未崩塌的安全石台。
“把东西扔了!”沈青萝落地翻滚卸力,冲着林语笙嘶吼,“他在定位那块石头!”
话音未落,林语笙手中的紫金酒石陡然发烫。
原本已经被打断的青铜壁共振再次卷土重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狂暴。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物理震动,而是一种直刺脑髓的高频尖啸。
“嗡——!!!”
林语笙感觉自己的脑浆在沸腾,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
那是方士玄冥的怒火,他正通过某种特定的频率,将这块紫金酒石变成了音频攻击的增幅器。
他不需要看见林语笙在哪里,只要石头在她手里,这无差别的声波就能把她的内脏震成肉泥。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旋转。
扔掉?
不行。
这是重启文明唯一的密匙,也是那个所谓的“川太公”留下的最后底牌。
林语笙狠狠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唤回一丝清明。
她并没有扔掉那块烫手的石头,而是反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盒。
这是她用来存放放射性同位素样本的特种铅盒,内衬高密度的屏蔽涂层。
紫金酒石被强行塞入盒中,盖子扣合的脆响在轰鸣的噪音中微不可闻。
但在盖子合上的那一瞬间,那种要把天灵盖掀开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拔掉了音箱的电源线,整个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沉闷的机械轰鸣。
失去了信号耦合目标的声波攻击瞬间溃散。
“该死的虫子……”虚空中似乎传来了一声气急败坏的电子杂音。
此时,池底的黑水已经漏得差不多了。
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露出了排污口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栅栏,而是一个呈正六边形凹槽结构的青铜阀门。
看着那个形状,林语笙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个凹槽的尺寸和边缘切角,竟然与她手中这个特种铅盒的外部轮廓有着惊人的相似——或者说,这种工业标准化的六边形设计,恰好撞上了某种古蜀文明对于几何结构的某种偏执。
这是一个赌局。
如果是巧合,她会死。如果是必然,那就是唯一的生路。
头顶再次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那只嵌入岩壁的巨大抓斗已经被强行拔了出来,带着漫天的尘土和碎石,再次张开了恐怖的獠牙。
这一次,它没有摆动,而是直直地朝着林语笙所在的青铜底座砸了下来。
避无可避。
林语笙看都没看头顶那片压下来的阴影,她双手死死按住那个铅盒,迎着排污口那股巨大的向心吸力,把自己当成了一枚人肉塞子,朝着漩涡中心扑了过去。
“咔嚓!”
就在抓斗锋利的刃口切断她后背衣角、冰冷的金属几乎贴上脊椎的一刹那,手中的铅盒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个青铜凹槽之中。
紫金酒石虽然被屏蔽了信号,但其内部蕴含的庞大磁场在接触到特定介质的瞬间,依然穿透了铅层,激活了地底沉睡千年的机关。
轰隆隆——
不是爆炸,是泄洪。
整座酒池底部的青铜板像是被抽掉了龙骨的积木,瞬间整体塌陷。
原本支撑着林语笙的地面凭空消失。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她看见沈青萝抱着默儿也跟着一起坠落下来,上方那只抓斗狠狠砸在空处,爆出一团耀眼的火光,紧接着被坍塌的岩层彻底掩埋。
黑暗吞噬了一切。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狂扯,混杂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酒气。
急速下坠的过程中,林语笙却诡异地没有感到恐惧,她在黑暗中极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这深渊的底部。
那里似乎并不是坚硬的岩石,因为随着高度的降低,一股陈旧、腐朽却带着某种弹性的橡胶气味,正变得越来越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