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碎了。
混沌,散了。
摇摇欲坠的骨洞,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尸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壁上,那些由人骨熔炼的纹路开始渗出黏稠的、黑色的油脂,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骨头烧焦混合着陈年腐尸的恶臭。
我站在原地。
身体里那股要把我撑爆的能量风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灌满了水银的……饱足感。
雷火煞气都缩回了骨甲里,不再张牙舞爪。但空气,却变得比刚才更黏稠,更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着融化的铁水。
合体境。
哈。
我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猩红退去,只剩下纯粹的、漠然的暗金色。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白骨夫人。
她看着我,看着我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双一直像深潭一样平静的眼睛,终于起了波澜。先是震惊,然后是绝望。最后……最后,变成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她不再看我。她的目光,穿过我,落在我身后那片彻底坍塌的石台废墟上。
在那堆破碎的、沾着腐臭黏液的头骨里,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残片,安静地躺着。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马”字。
真碍眼。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脚下的骨头渣子,被我踩得“嘎吱”作响。每一步,都让这个本就濒临崩溃的洞窟,掉落更多的碎骨和尘土。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身体里的力量已经散了,只是徒劳地挺直了脊背,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骨头。
“你的山……”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你的命……”
我缓缓抬起右爪。五根暗金色的利爪,从指骨中弹出,爪尖上,凝聚着不再狂暴,却更加纯粹、更加致命的煞气。
“……都是我的。”
粮食。
我的。
爪子,带着撕开一切的意志,缓缓落下。
就在这时——
一道金色的流光,毫无征兆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开了洞窟里浑浊、压抑的黑暗!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蛮横的、不容置疑的意志,瞬间砸在我与那个女人之间!
“铛!”
我的爪子,被一根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挡住了。
金箍棒。
一个穿着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的身影,背对着我,横亘在我和我的粮食之间。
“疯虎。”
他的声音,很干净,干净得和这个肮脏、腐臭的骨洞格格不入。
“住手。”
猴子。
我缓缓收回爪子,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上一次,在黄风洞,他跑了。没打尽兴。
现在,他又来了。
来抢我的粮食。
“呼噜……”
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护食般的威胁声。胸口那团刚刚平息下去的火,又“噌”地一下,烧了起来,皮肤下的血管像一条条扭动的火蛇,映出暗红色的光芒。
合体境的力量,在我身体里每一个角落叫嚣着,渴望着一场真正的、能让骨头都兴奋起来的厮打!
“猴子。”
我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尖锐的牙齿。
“上次没打完。”
“这次……”
“再来!”
话音未落,我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消失在原地!
【狂虎炼狱】!
整个洞窟,瞬间被翻涌的血色浪潮吞没!地面凝结出黏腻的血痂,空气中灼热的硫磺味,浓得几乎要烧穿鼻子!
“轰——!”
我出现在孙悟空的侧面,一记挟着雷火的【裂骨双劈】,朝着他的脑袋,狠狠劈下!
我要砸烂他的头盖骨,尝尝那传说中铜头铁臂的脑仁,是什么味道!
孙悟空眼角一跳,显然没料到我的速度和力量,比上一次强了这么多!他来不及多想,手腕一抖,金箍棒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格挡!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轰然炸开!整个骷髅山的山体,在这剧烈的碰撞下,发出痛苦的哀鸣,无数巨大的裂痕从山顶蔓延至山脚!
孙悟空被我这一击,砸得双脚陷入地里半尺!他握着棍子的手,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轻微地颤抖。
他看着我,那双火眼金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的神色。
“你的力量……”
“哈!”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攻击,如狂风暴雨!
爪击!撕咬!头槌!肘击!
我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招式,用最原始、最野蛮、最能宣泄破坏欲的方式,疯狂地攻击着他!
每一击,都带着【暴·碎界】的法则撕裂效果!
“铛!铛!铛!铛!铛!”
孙悟空被我打得连连后退!他只守不攻,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将我的攻击尽数挡下。但每一次格挡,都让他脚下的地面崩裂一分,让他手臂上的震颤加剧一分。
他那根无坚不摧的金箍棒上,甚至被我的爪子,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疯虎,且慢!”
孙悟空被我逼得退到了洞窟的墙角,背后就是坚硬的骨壁,退无可退!他大吼一声,身上金光暴涨,将我震退了半步。
“这白骨夫人!俺老孙欠她人情!”
人情……
啧……
又是这个词。
我停下了。不是因为被触动,而是因为厌烦。像吃饭时嚼到一颗沙子。
井……骨头……亏欠……守护……
这些破碎的、黏糊糊的垃圾,又从我脑子的裂缝里渗了出来,像腐烂的蛆虫,在我眼前蠕动,扭曲成一张张模糊的脸。一张哭泣的女人的脸,一张嬉笑的孩童的脸。
“……我护着你……”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滚!”
我咆哮着,一爪拍在身旁的骨壁上!“轰!”骨壁炸裂,无数碎骨像冰雹一样四散飞溅!那股烦躁的、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暴虐瞬间压倒了脑中的杂音。
我的攻击,停了。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没有涣散,反而变得更加阴鸷、锐利,像两颗凝固的、燃烧的太阳。
我看着自己的爪子,上面还沾着孙悟空金箍棒上刮下来的一点金粉。
“人情……”我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的‘人情’,关我屁事?”
孙悟空看到我这个样子,愣住了。他眼中的警惕,化作了一丝复杂和不解。
“大王!”“大王!”
虎先锋和阿豹,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看到孙悟空,又畏惧地停下脚步,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它们挡在我身前,像两只护着幼崽的野兽。
而被孙悟空护在身后的白骨夫人,看着孙悟空宽阔的、坚实的背影,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感激,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卑微的欢喜。
真他妈的……碍眼。
所有的一切,都好碍眼!
“滚开!”
我一脚踹在虎先锋的侧腰,把它踹得翻滚出去,撞在远处的墙上。胸口的【戾·仇噬】战纹红光大盛!
我的粮食,谁也别想抢走!
“猴子!”
我再次锁定了他,身上的煞气比刚才更加凝实,更加危险!
“今天,不是你死!”
“就是我……吃了你!”
“唉……”
孙悟空看着我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和食欲,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收起了金箍棒上的战意,只是把它横在身前。
“疯虎,俺老孙记着你的情。若不是你在黄风洞那几句话,俺老孙恐怕还被那该死的天庭诸神蒙在鼓里。”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抢时间,“但她……俺老孙也欠她的!”
他不再长篇大论,只用最简单的话吼了出来。
“很久以前,俺老孙重伤,是她偷了师门丹药救的俺!这份情,俺老孙不能不还!”
“今天,谁要动她,就先从俺老孙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说完了。
洞窟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我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
呼噜……呼噜……
我的怒火,我的战意,我那刚刚突破合体境、叫嚣着要吞噬一切的饥饿感……在听到这几句简短的话后,非但没有平息。
反而……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该死的猴子,有人救?有人等?有人护着?
凭什么他能站在这里,坦然地吼着什么“亏欠”,什么“人情”?
而我呢?
我的井底……只有发霉的泥。
我的棺木……只有冰冷的骨头。
我的骨头被野狗拖拽……
我的……
“哈……”
“哈哈哈哈哈哈——!!!!”
我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不,那不是眼泪。是滚烫的、混着血丝的……液体。它们从我眼角滑落,滴在地上,竟然将坚硬的血痂烫出了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洞。
我停止了狂笑。
我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孙悟空。
不,是盯着他身后的那个女人。
我的粮食。
我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得让洞里的每一个活物,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故事……说完了?”
“那现在……”
低沉的、压抑的、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咕噜声,从我喉咙里响起。
“猴子……轮到我,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