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大家在河边火化了鬼妹的遗体。当大火吞噬了她的身体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其他居民并没有等待大火熄灭，而是匆忙地各自散去。

唯独赵辉留在河堤上没有离开。

这个世界如此危险，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失去生命。但鬼妹姐姐的离世，让原本就因为失去豆豆而痛苦的赵辉，心中又多了一丝悲伤和凄凉。虽然老渔港的搬迁已经完成，但他不想继续留在大院，更不想和其他人一起为聚餐作准备。

这一刻，他最想要的就是一个人静一静，让自己喘口气。

他坐在河堤上望着南岸，对岸定居点零星的灯火，让赵辉心里泛起一丝伤感。想起关于鬼妹姐姐的点点滴滴，看着她身体渐渐蜷缩，在那堆越烧越旺的火中变成黑色，赵辉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假，特别不真实。

一位名震北岸的暗杀高手，同时还是在南岸也很有声望的女独行者，甚至是北崖的匪徒头目们都不愿招惹的女人，谁能想到她变成了疯子？谁能料到最后她孤独地死在了家里？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死掉，更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洗净身体、穿得整整齐齐、把自己打扮成旧世界女人的样子。

在她生命结束之前，她在想什么？她又看到了什么？

赵辉觉得，自己好像能稍微理解一点鬼妹姐姐的想法。毕竟，他心里也有忘不掉的人。

只是鬼妹姐姐已经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对于整个城市来说，仅仅是一条生命消失而已，几个月后人们就会忘了她。赵辉觉得多年后还能记着她的人，除了大院的个别人，可能也就只有他自己……

或许，此时此刻，她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了心爱的那个人。

赵辉在大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跟头目们说自己有急事，找借口离开大院回到马蜂窝。

他对聚餐没有兴趣，也没有那个心情，他只想远离人群，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独自一人的生活，让赵辉觉得内心平和，也能更理智地思考关于未来的问题。

但回到马蜂窝之后他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上了楼顶。

望着修建在德河中河心岛上的老渔港，赵辉不敢相信，这个自己出生的定居点，现在已经空无一人，被之前的居民们彻底放弃。

回忆起小时候在那里生活过的日子，赵辉觉得一切就像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看到堤坝上巨大的裂痕和混凝土剥落的缺口，他很难接受这么一个绝对安全的定居点，也会有消失的那一天。

当第一块混凝土从岛基上滚落进河里的时候，保姆就已经明白，首领当年的预言是正确的，老渔港撑不了几年了。即便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可这座小岛最终会成为回忆。

老渔港所有能用的东西，被重新安放在大院，岛上的居民们也有了新的住所。住房并不紧张，物资、电力和饮用水也不是问题。但想到老渔港的居民全部搬到了大院，赵辉就觉得很难过。

骗子叔叔建立了这个定居点，可最后他本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辛苦创造的一切，还能存在多久？

赵辉想起了那个用生命赶路的远行者，以及为爱殉情的鬼妹姐姐。

一条路，一个人，到底拥有怎样的力量，让这两个人愿意用生命去追逐？那片湖究竟有着多么美丽的景色，让一个重病的老人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穿越险境只为看它一眼；而骗子叔叔究竟有怎样的吸引力，让一个横行在这座城市的女人，为他痴狂甚至为他结束生命？

到底是怎样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们？

回想自己，豆豆的离开似乎已经被他淡忘，确切说应该是让他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复仇是赵辉的目标，但这目标不是到达某个地方，或者杀掉某个特定的人就能完成。除了德北村的农工之外，有几百人住在北崖要塞，这些人大多数是铁胡子的手下。就算他们全部用的是手拉炮这种只能近距离射击的粗制枪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也让赵辉无从下手。

自己孤身一人，要怎样面对那样一股庞大的势力？

活着就能等到机会，但活着也能熬死铁胡子。

就算铁胡子死于他人之手，自己只能在一旁摇旗呐喊加油助威，甚至没有亲眼见到，但只要铁胡子被人杀了，赵辉也会觉得这仇算是报了；可这个土匪头子现在根本就不离开北崖半步，赵辉担心自己努力活着，突然有一天铁胡子老死或者病死了……

他不希望那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善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是赵辉最常安慰自己的理由，但他也知道这纯粹是在自欺欺人。因为十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这中间也会出现很多变数，他始终在担心自己死在了铁胡子前头，或者铁胡子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

他清楚豆豆是刀刃杀死的，就算要报仇也得把刀刃当做目标。可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铁胡子造成的，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刀刃就不会那么肆无忌惮，北崖也不会变成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都恨之入骨的存在。

只要铁胡子消失，北崖的头目们一定会为了争夺首领的位子互相厮杀，他们的力量会被极大地削弱，也就更加容易被清理掉。

所以比起杀掉刀刃，赵辉觉得铁胡子才是该最先消灭掉的人。一旦没有了铁胡子，屠夫就算不争首领的位置也要想办法保命，到时候趁乱混进匪徒的生活区，弄死刀刃再逃走，就变得非常容易了。

只是清除铁胡子这件事，赵辉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这段时间赵辉一直住在马蜂窝，虽然他也担心被人发现马蜂窝的秘密，但他觉得大院的气氛已经变了。鬼妹姐姐被火化时，人们转身走掉的那一刻，他对大院最后的感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眼里，大院彻底变成了单纯的落脚点。

可无论如何这个落脚点必须存在，所以赵辉还是按照之前的习惯，平时生活在马蜂窝避免外出，每过半个月就去大院一次。每次过去他都会上交一些物资，领取配给然后带去北崖交给爷爷，吃一顿饭之后再离开北崖，悄悄回到马蜂窝。

独自住在马蜂窝的这段日子，赵辉时不时会去楼顶，望着冰封的德河中那座空无一人的小岛独自叹息，或者发呆。

积雪还没融化之前，德河冰面上的老渔港非常显眼，一片白色之中有那么一大坨黑色，站在高处想不注意到都很难。小岛上无人居住的建筑，还有日渐崩塌的堤岸，孤零零地扎在德河里，被不再流动的河水冰结着。

寒冬季节，没有丝毫活人气息的老渔港，显得格外的凄凉。

在赵辉的记忆中，每到冬季，老渔港武装人员的数量就会增加。免得还没休眠的丧尸，以及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跑来碰运气的匪徒，踩着冰面袭击老渔港。

而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去保护她了。

每经历一次寒冬，都会让老渔港的岛基越来越脆弱，那些混凝土会被人们看不到的力量，从内部一点点破坏掉。他知道人类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微不足道，但他希望经历过这个冬天之后，老渔港能幸运地留下来，哪怕永远都没有人敢定居在那里。

毕竟，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记忆里另一个温暖的家。

如果不去观察老渔港的变化，赵辉就会躺在沙发上，用一些还能开启、能解锁的手机打发时间，浏览手机上残留着的关于旧世界的一切内容。

无论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游戏，还是相册里各种各样的照片，以及有趣或者无聊的电影，那些旧世界留下的痕迹，足以让他暂时忘掉忧伤和烦恼喘一口气。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个月，城市中的积雪渐渐融化，德河里的水也开始流动。当绿色重新占据城市中大多数区域的时候，天气也在不经意间从寒冷变得温暖，甚至偶尔会让人感觉到一丝闷热。

那场雨落下之前，刚刚出现雷声的时候，赵辉知道，打雷就意味着春天来了。而之后发生的事情，让赵辉觉得他一辈子都忘不掉这场大雨。

当雷声轰鸣了一阵，闪电开始出现在了布满乌云的天空中。它们划破阴暗的天空，向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粗暴而直接地阐释着大自然拥有何种力量。赵辉趴在阳台的窗沿上，看着穿破乌云的电光，听着让人觉得心都在震动的雷声，心潮澎湃的同时，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

这是他第一次静下心来，去感受大自然的力量。

时不时把城市瞬间变亮的闪电，让他深深地意识到，人类真的太渺小了。真正被毁灭的并不是这个世界，仅仅是人类社会而已。世界还在那里，还在以她的方式运转着，不管有没有人类，她都会继续存在下去。

密集的雨点突然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甚至落进了窗口。赵辉迅速关上窗子，用之前的姿势继续趴在窗沿上。看着无数雨点砸中玻璃，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此刻他的心里突然有些伤感。

至于伤感什么，赵辉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场雨持续到第二天的时候，德河的水位开始暴涨，河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宁静而清澈，而是变成了波涛汹涌的黄色泥汤。等到这场雨第三天都没有停，赵辉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安。

这么大的雨连着下了三天，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足以让整座城市都泡在水里。街道变成什么样赵辉并不关心，而且关心也没有意义。原本他只是想确认内涝的严重程度，可当他来到了厨房，却发现窗外街道上的景象，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曾经见到过的最坏的情况：

楼下那条路，两边的大树长出了新的叶子，很快就会再次让这条路不见天日，他已经习惯那条路由于树叶遮挡变得阴暗潮湿。但这次不一样的是，那里不再是沼泽和烂泥塘，而是一条河，一条看起来水流湍急的河。

洪水漫过了道路两边建筑的一层，已经看不到原本的台阶；路边的大树也已经被洪水淹没了树干，从树枝的间隙中看过去，不时搅动出漩涡的水流里，隐约能看到动物和丧尸的尸体，显得比平时的沼泽更加阴暗恐怖。

这场雨是赵辉记忆中降雨量最大、而且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正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不安。

大院他不担心，那里的排水沟和环绕着定居点的护城河，足以把洪水引入德河。真正让他不安并且牵挂着的，是从前一天就已经看不到院子地面的老渔港。

转身回到卧室阳台，站在窗边之后，赵辉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咆哮着的洪水夹杂着从上游被冲下来的树木和杂物，汹涌且来势汹汹；河面距离南岸的河堤顶端已经不远，再涨几米的话洪水就会漫过南边的河堤。水的边缘漂浮着大量白沫，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他看不清的东西；德河中央老渔港的岛基，已经消失在洪水中，平日里居民生活和工作的院子早已经看不见，只有最大的那栋建筑，在水面上露出来不到两层……

这样的场景让赵辉心里惴惴不安，因为他很清楚，老渔港随时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水面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他不得而知，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个曾经救过许多人的定居点，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赵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座洪水中像是孤岛一般的仅剩的建筑，他甚至有种幻觉，觉得骗子叔叔此刻好像就坐在顶层他的房间里，悠闲自得地喝着茶。

赵辉把窗户拉开了一点，以便更清楚地看到老渔港的最后样子，丝毫不在意雨水会砸进窗口。他从早上站到了中午，完全不在意手臂和腿的酸困，头脸上衣湿透对他来说也不是问题。因为他担心自己只要稍不注意，甚至是擦脸的片刻，就看不到老渔港最后一眼。

就在他取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再次把目光对准老渔港的时候，那栋屹立在洪水里只露出楼顶的建筑，突然开始向着洪流前进的方向倾斜，紧接着倒了下去；它没入水中时溅起的水花不算太大，一瞬间就消失了，之后那个位置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转了几圈之后也消散在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