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在周四下午。理由很充分:周四通常是基金会内部相对繁忙,但外部活动较少的时段,人员进出有一定的规律可循。安明雅生前工作的“元进公益基金会”位于江南区一栋颇为气派的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十二、十三层,与元进集团其他业务部门共享大楼安保,但入口独立,管理森严。
行动由金瑞妍在“安全屋”远程协调,通过加密频道保持联络。崔敏俊提供技术支援,负责监控目标大楼周边公共网络信号,尝试捕捉异常通讯(难度极大,但聊胜于无),并在必要时启动预设的干扰协议制造短暂混乱以掩护撤退。
前方分两组:
A组(观察与接触):安正勋。 他的任务是设法接近基金会所在大楼,在不引起警觉的前提下,观察出入人员,特别是司机“老吴”(如果出现)的特征和行动规律。最佳接触目标是楼下咖啡厅的服务员、停车场管理员、或大楼清洁工——这些边缘但信息灵通的角色。他换上了一套维修工的蓝色连体服,背着一个半旧的工具包,里面是些真实的简单工具和一些伪装用的零件。
B组(环境记录与超忆触发准备):李贤洙。 他的任务是在外围安全距离,尽可能详细地记录大楼周边环境、出入口、安保配置、交通流向等“硬信息”,同时尝试让自己进入一种“接收状态”,看看基金会大楼这个强烈的“关联地点”能否触发关于安明雅或相关事件的、更深层的记忆碎片。他扮作一个在附近写生的美术生,背着画板,选择了一个斜对着大楼侧门和人行通道的街心花园长椅作为据点。画板是掩护,也是记录工具。
“记住,今天是纯粹的侦察和情报收集。”金瑞妍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任何接触都必须是间接的、非指向性的。如果感觉被注意或询问,立刻按照预案撤离,前往备选汇合点C。除非发生直接人身危险,否则不要主动暴露或冲突。李贤洙,尤其注意你的状态,一旦感觉记忆回溯有失控迹象,立即报告并终止任务。”
“明白。”两声低沉的回应几乎同时响起。
下午两点,阳光刺眼,江南区的街道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白领步履匆匆。李贤洙坐在长椅上,摊开画板,铅笔在纸上勾勒着大楼的轮廓线条,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细致地记录着一切:大楼主入口旋转门旁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身材高大,眼神警惕;侧门是刷卡感应式,偶尔有穿着统一保洁服或送餐员打扮的人进出;地下车库入口有升降杆和岗亭;大楼侧面有一条消防通道,门紧闭,但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让因紧张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这里的环境与他被注射毒品的阴暗小巷截然不同,明亮、现代、秩序井然,却散发着另一种无形的、基于财富和权力的压迫感。他尝试在脑海中,将眼前这座冰冷玻璃大厦的形象,与安正勋描述的、姐姐从这里坠落的残酷画面联系起来。一阵不适感涌上,他立刻停止联想,将注意力拉回单纯的视觉观察。
耳机里传来安正勋压低的声音:“我到地下一层停车场了。看到几辆黑色轿车,型号符合,但没有看到特征明显的(中国结、耳钉司机)。有个穿着物业制服的老头在角落里抽烟,一会儿试试。”
“收到。保持频道清洁,非必要不通讯。”金瑞妍提醒。
李贤洙继续画着,铅笔的沙沙声掩盖了他并不平稳的呼吸。他开始按照金瑞妍的训练,尝试主动“感受”这个环境,将其作为潜在的“记忆触发器”。他集中精神,去“听”街道的喧嚣、汽车的鸣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去“闻”空气中汽车尾气、咖啡香气、昂贵香水混合的味道;去“看”阳光下玻璃幕墙刺目的反光、行人脸上匆忙或漠然的表情、保安制服上金属扣的闪光……
起初,只有一些模糊的、属于他自己近期焦虑和痛苦的情绪回响。但渐渐地,当他将注意力长时间凝聚在那扇冰冷的玻璃旋转门,想象着一个年轻女性(安明雅)每天从这里进出的画面时,一些极其细微、且并非来自他自身经历的感官碎片,开始如同深水气泡般,断断续续地浮现在他意识的边缘——
一种……类似医院消毒水,但更淡、混合了某种旧文件柜木头和打印机碳粉的复合气味。
高跟鞋踩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略显疲惫的“笃、笃”声,节奏独特。
眼前似乎闪过一片模糊的、快速掠过的深棕色牛皮纸的视觉印象,边缘有些磨损。
还有一个低沉的、带着某种地方口音的男声片段,似乎在说:“……安助理,这个您不用亲自……”
这些碎片非常模糊,转瞬即逝,缺乏上下文,甚至无法确定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大脑在强烈暗示下的“脑补”。但它们出现时,伴随着一种异样的、冰冷的“他者”感,与他自己那些炽热或恐惧的记忆体验截然不同。李贤洙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这是过度使用能力或触及敏感区域的征兆。
“B组,报告状态。”金瑞妍的声音及时插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轻微触发,碎片模糊,无明确信息。有些头痛。”李贤洙低声回应,停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保持观察,但降低触发强度。必要时撤退。”
就在这时,安正勋那边传来了动静。他假装工具包带子断了,蹲在停车场角落整理,顺势跟那个抽烟的物业老头搭上了话,递过去一根烟。
“大爷,这楼真气派啊,元进集团的就是不一样。”安正勋用带着点讨好的闲聊语气说。
老头接过烟,眯着眼吸了一口:“那是,这附近就属这栋楼管理最严。”
“严点好,安全。像我们这种进来干零活的,也放心。”安正勋附和,“我听说前段时间,好像有家公司的员工出了点意外?就在这楼里?”
老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警惕了些,上下打量了安正勋一眼:“你听谁说的?”
“嗐,干我们这行,到处跑,听得杂。”安正勋面不改色,“好像是个年轻姑娘?挺可惜的。”
老头沉默了几秒,压低了声音:“是有这么回事……好几年前了。基金会的,从楼上……唉,不说了。那之后,安保又加严了,特别是天台和楼梯间,监控多了好多。”他显然不想多谈,摆了摆手,“你赶紧弄你的吧,别瞎打听,这儿规矩多。”
“是是是,多谢大爷提醒。”安正勋见好就收,不再多问,道了声谢,背起工具包,朝着停车场另一个出口走去。
耳机里,金瑞妍快速分析:“信息有限,但侧面印证了安明雅事件后安保升级的事实。老头讳莫如深,说明此事在内部仍是敏感话题。安正勋,尝试在一楼大厅或咖啡厅再短暂观察,注意有无与‘吴司机’特征相符(耳钉、中国结)的人员,然后按计划撤离。”
“明白。”
李贤洙也准备收拾画板离开。他今天的“试探”已经达到了预期边缘,再继续可能会引发更剧烈的、不可控的反应。然而,就在他弯腰整理画笔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街对面大楼的侧门。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正从那扇门走出来。他步伐很快,低着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距离稍远,李贤洙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走路的姿态,那种沉默而高效的移动方式,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是同时,那男人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侧身坐进去的瞬间,下午的阳光在他左侧耳廓位置反射出了一点极其细微的银色亮光!
耳钉!
紧接着,随着车辆发动,缓缓驶入车道,李贤洙透过副驾驶敞开的车窗(或许是车内太闷),惊鸿一瞥地看到,车内后视镜下方,悬挂着一个暗红色的、流苏末端打着死结的中国结挂件!
吴司机!真的是他!
“A组!目标出现!侧门,黑色轿车,车牌尾号……我看不清,正在驶入主路!司机特征吻合!”李贤洙急促地低声报告,心脏狂跳。
“收到!B组,立刻停止观察,按预定路线撤离!A组,不要尝试跟踪,重复,不要跟踪!按预案撤离!”金瑞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安正勋显然也听到了,耳机里传来他一声压抑的“啧”,然后是快速离开的脚步声。
李贤洙不敢再多看,迅速合上画板,背起来,朝着与轿车行驶方向相反的另一条街走去。他的步伐尽量保持平稳,但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吴司机的出现,证实了这个地点与张在元集团的紧密关联,也让他们这次“试探”的危险性陡然飙升。吴司机是核心圈子的边缘执行者,他的警觉性可能极高。
就在李贤洙即将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脱离大楼主要视线范围时,一种极其突兀、尖锐的感官印象,如同冰冷的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脑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强烈的、混合着铁锈、灰尘和某种陈旧油脂的怪异气味! 这气味如此鲜明,与他刚才嗅到的街道气味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地下的、封闭空间的阴冷感。
伴随这气味的,是一个极其短暂的触感闪回:冰冷、粗糙、带有规律性凸起纹路的金属表面。
这感觉一闪而过,却让他猛地停下脚步,一阵眩晕袭来,差点没站稳。他扶住墙壁,大口喘气。
“B组?报告情况!”金瑞妍焦急的声音传来。
“……没事,有点头晕。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李贤洙没有提及那诡异的闪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也许是紧张导致的幻觉,也许是超忆在环境刺激下捕捉到的、某个更深层、更陌生的记忆碎片?它似乎与基金会大楼无关,却又在此时此地被触发……
“尽快到汇合点。行动终止,立刻。”金瑞妍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贤洙定了定神,加快脚步,融入人流。他的画板里,除了大楼的素描,还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用只有他们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了安保位置、摄像头角度、吴司机出现的精确时间和车辆大致特征。而在他脑海深处,除了对首次主动试探的紧张后怕,还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困惑——
那铁锈与灰尘的味道,那粗糙的金属触感……究竟是什么?
第一次危险的试探,如同在沉睡的巨兽洞穴口,投下了一颗小石子。巨兽似乎未被惊动,但洞穴深处传来的、那模糊不清的回响与莫名寒意,却让投石者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确认了司机的存在,证实了此地的敏感性。
但也可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了一些他们尚未理解的、更深处的机关。
试探结束,危险并未远离,反而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