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江姑娘不见了。”
甫一回城,姬单半道上截住了他。
“钱大娘说昨日江姑娘就有些不对劲,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没曾想到了今日江姑娘都不曾露过面。”言语中有些急切。
“最近可曾有谁找过她?”姬焱眉头紧蹙,不等车夫拿来马凳,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不知,不过钱大娘在她房中发现了这封信。”姬单将信递了过来,那封信正是江华写给江荣的绝笔信。
或许是走时太过恍惚,竟被主人落下了。
信封上有点点泪痕,看得姬焱心神不定。
“你的马给我,我去找她。”
话音刚落,已驾马离去。
姬单来不及回话,只看见对方焦急赶去的背影。
一时间,他竟忘了公子不善骑术的事实。
*
江府。
姬焱赶到的时候,工匠们正收工准备离开。
“姬大人,您来这是问进度的吗?这再有两日就修缮完成了。”之前那个和寤歌对话的管事一见姬焱,就立马上前拜见。
当初是这位大人带着侍卫亲自上门接洽修缮的事的,只是除了那一日,他却是再也不曾露过面。
平常都是他那侍卫来与他们接洽。
“江荣可曾来过?”姬焱直接开问。
“来过啊,就昨日午时。她找我们借了把铁锹,跑到那边的榕树底下挖了好几坛酒出来。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拉来了个板车将那些酒都拉走了,当时装车时我们还帮了一手呢!”
所以,寤歌不在这。
走出江府,姬焱对着大街远眺。
或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一旁的骏马在原地不停地来回走动。
夕阳西斜,快到了城门落钥的时间。
姬焱拽了拽缰绳,目标已定。
于城门落钥的前一刻,守城的官兵见刚从城外回来的姬少卿又急匆匆地朝城外赶去。
*
夏至雨涟涟,六月雨如烟。
刚出城门不久,天空中就下起了大雨。
姬单显然是准备充分,随身的囊袋里早已备着干粮、雨具等一应物什。
姬焱急着赶路,捡了个蓑衣披在身上又加快了速度。
乌云密布,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林间本就昏暗,雨势不歇,远处有绵绵不断的小山丘映入眼底。
待走近几步,雨雾逐渐褪去,才发现那哪是小山丘,分明是一个个埋葬英灵的坟冢。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有一墓碑面前响起了其他的异动。
再走进,几个东倒西歪的酒坛亦挡住了来人的去路。
寤歌晃了晃手上的酒坛,见已见底,便毫不留情地朝远处扔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右手朝边上摸了摸,竟空无一物。
没了,酒没了,都被她喝完了。
可头脑为何还这么清醒!!
她仰躺在坟冢上,任由雨水打湿她的面庞。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大自然最佳的馈赠。
大雨倏停,有阴影落下,逼得她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视死如归的眼眸。
“呵,还是被你找到了!!”
姬焱没说话,只将雨伞又朝对方身上偏了偏,也找了个舒适位置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刚躺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耳畔有声音传来。
“想杀人。”姬焱语气平缓地应道。
想杀那位九五之尊,亦想杀所有害他至此之人。
这种感觉姬焱也曾有过,就在父亲被冤枉致死的时候。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也曾恨过我吧!!”
姬焱偏头,望进了那颗曾经坚毅,如今却分外脆弱的眼中。
“他临死前让我不要恨任何人。”
许久,久到周身被雨水彻底淋湿,他才轻声开口。
“他也是。”寤歌缓缓开口,口中的‘他’自是指江华。
……
陵园中陷入了沉默,两人都不再说话。
寤歌挣扎着起身,从腿间取了个匕首下来,这匕首还是之前从黑云寨流出来的。
双腿跪地,在无字石碑上用力刻划。
横、竖、撇、点……,一字一画。
大雨停歇之际,她终于停了下来。
姬焱看了一眼,并无意外。
石碑上刻着,‘亡兄江华之灵位’几个大字。
无甚字体,端是能看。
……
“三日后立储大典,你们会有行动吧。”本以为这人喝了这么多酒思绪会混乱,却不曾想比任何人都清醒。
寤歌口中说的‘你们’自是指他和邹野。
姬焱:“立储后就是他大婚的日子,他不想再和邹家牵扯在一块了。”
对于这事寤歌没啥意见,对于文昌伯府一家她一直没啥好印象。
“虎豹营的秦甲你认识吧。今早我听他说大典前夕他要带兵演练,那几日虎豹营都不在皇城。”
“你……”这事姬焱委实震惊,他是真没想到在不声不响中寤歌竟连最大的威胁都给他们拔除了。
“你别多想啊,今日我去见他,他还特意交代了。说大营好久不曾演练,为防外族入侵,他决定厉兵秣马,实行对阵演练,以更好地保家卫国。城外的事他负责,城内的事他就不多手了。”
“保卫皇城本就是殿卫军的事,确实是与虎豹营无关。”姬焱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姬焱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你受打击过重一蹶不振了呢,没曾想还记得与故人叙旧。”
“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寤歌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虎豹营这事,这次文虎从中可是卖了力的,要不是他从中斡旋,你真当那秦甲是那么好说话的。还有江家之前的旧部,我也让他帮我联系上了,等行动开始,他会在城中接应你们。”
姬焱呵呵一笑,“你这是闷声干大事啊,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你和邹野的计划不是也没告诉我。”寤歌直接开怼,“也是,他邹野在金甲卫也有一段时日了,若手上一点人手都没有那才是吃干饭的。”
“我现在都怀疑殿卫军里面是不是也有他的人。”
“你说呢?”姬焱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寤歌:“……”
她就是多余问。
“你冷不?”一阵大风吹来,吹得姬焱是瑟瑟发抖。
之前情绪紧绷还不觉得,这会儿两人说开后大脑终于发起了寒冷报警。
“你说呢?你个大病初愈的人跑到我家陵园淋雨,你脑袋是生锈了?还谋事呢,我真担心邹野被你带到阴沟里去。”之前都忘了,这会儿经人一提醒她才想起来这人可是才挨板子没多久的。
“走,跟我来。”寤歌左手撑伞,右手揽住姬焱的胳膊就朝不远处的一竹屋跑。
“那原是我江氏守陵人住的,后江家获罪,至此就空置下来,那里应该有换洗的衣服。”
至此,寤歌是彻底忘了江戈之前说的他要来陵墓守园的事。
雨夜,郊外,竹屋,孤男寡女,情投意合,加之湿透的衣发,本是最旖旎的画面,叫人浮想联翩。
可……
“阿嚏,阿嚏,阿嚏……”
耳边传来连续不断的喷嚏声,寤歌认命地一边不断往火堆里加木材,一边听着对方不停歇的念叨。
“我冒雨出城来寻你,你可倒好,不但不领情,还嫌弃我把带来的干粮都泡湿了。干粮湿了那是我愿意的吗?对,我是骑术不精,连给干粮遮风挡雨的本事都没有。可我为了找你这大腿都磨出血了,也没见你关心我啊!”
寤歌揉了揉耳朵,只感觉都要起茧子了。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人这么……难缠啊!
她不就多说了一句邹野烤鱼有一把好手,以前外出作战干粮不够时邹野就经常跑到河里去摸鱼,本就是一句顺带的话,哪想这人直接炸开了?
“我哪有嫌弃,只是……”,说到半途寤歌生生停下,她好似明白姬焱为啥生气了,她嘴角促狭一笑,视线不由地朝对方腿根处看去,语气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那要不我给你看看……”
姬焱耳朵一红,忍不住怒骂,“滚……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