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天工盛典的前一日,青云巷小院沐浴在南海境特有的湿润暖阳中。北修伸着懒腰从屋里晃出来,嘴里叼着不知从哪摘来的灵果,含糊不清地对屋内喊。
“阿絮,我去焚天院找你的小媳妇!”
里面,苏幕正凭指尖重新熟悉被天工匣,闻言冲着外面回应他。
“好。”
北修带着一脸兴奋离开千机院,苏幕继续摆弄他的天工匣。眼纱之下,灰蒙依旧,墨霄送来的丹药正在缓慢起效,驱散附着于星眸之上的阴阙之气,过程缓慢却稳妥。
他并不着急,不能视物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天塌的大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北修回来了,脚步却不如去时轻快,脸上带着几分扫兴。
“怎么了?”苏幕虽看不见,却感知极敏。
“别提了,”北修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封家的人传话,说回西山境之前她不会出来。看来她真的是很想要那个朱雀陨核。”
苏幕闻言,指尖停顿了一下,“无妨,修炼突破更重要。盛典我们自己去便是。”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叩响。
“进。”北修扬声道。
门被推开,一股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悄然弥漫。来人脚步轻缓,气息内敛而强大。
他身上特有的药香让苏幕很快反应过来来人是谁。
“巫辰?”
苏幕有些意外。
“我来给你送丹药。”
巫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看见北修时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苏幕眼前的眼纱,并未多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他面前。
“师公倒是传话说今日有人送丹药来,没想到是你。”
苏幕笑笑,指着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好心情的问:“这点小事,你们霜凝导师怎么把你这个好学生派出来跑腿了?”
“原本是让别人来的,我想着过来看看你的情况,就把这差事揽过来了。”
巫辰没推辞,坐下后回答:“此乃我药师院院特制的‘清霰凝露’,每日滴在眼睛上,很快就会好。”
苏幕抬手收下,随即笑道:“多谢。”
“举手之劳。”
巫辰淡淡道,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苏幕周身,仿佛在确认什么。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道:“还有件事,封少主闭关前,曾与楚镜辞见过一面。”
院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苏幕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瓶冰凉的瓶身:“哦?所为何事?”
“不知。”
巫辰回答得干脆,“只是偶见他们在焚天院外交谈,她的神色...略显不耐。楚镜辞走后,她便直接闭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工盛典,皇室亦在受邀之列,楚镜辞必会到场。此人心思诡谲,你还需留意。”
“我知道了,多谢你。”
对于巫辰的提醒,苏幕表示感念在心,紧接着问道,“如此盛会,你不去凑个热闹?”
这时北修沏了茶端过来,顺嘴说,“听说场面很大,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
巫辰端起茶杯,吹散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感受了下茶韵。
“封家主下令,虞渊之行让我也跟着,趁着这段时间,还是多听听老师的教导为好。”
封菱歌在闭关,苏黎回西北域大概也会被森尧训练一番,如今巫辰也要认真修炼。
苏幕忽然有种自己在拖后腿的感觉。
“闹了半天只有我在玩乐。”
苏幕无奈笑笑,“你们这么努力的话,多少让我有些自惭形秽。”
巫辰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尽管苏幕看不见,但是他的神色依然很认真。
“你已经付出过了,想怎么玩乐都是应该。”
苏幕笑笑没说话,北修拿着茶杯的手一顿,很是意外的看着巫辰。
他将杯子里的差喝完放在案几上,起身微微颔首:“不打扰你休息,告辞。”
来去如风,一如他的风格。
北修盯着巫辰离去的方向,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苏幕。
“那小子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苏幕喝完茶拿茶壶,北修接过来给他倒了一杯。
“别给我装傻,他知道你的身份了?他不是喜欢那丫头吗?怎么还这么关心你?还特意跑来提醒你注意楚镜辞。”
“你问题好多。”
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听得苏幕头疼,伸手想把茶杯拿回来,北修收手让开了。
“赶紧告诉我!”
苏幕揉了揉脑袋,没办法只好告诉他。
“我们俩小时候见过面,他跟菱歌也很熟,所以通过菱歌的态度猜到了我的身份,就这么回事。”
他又向前伸手把茶杯拿了回来,语气淡然:“他喜欢菱歌没错,但他也知道,只要我活着,菱歌这辈子都不会回应他。”
至于楚镜辞......
苏幕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跳梁小丑罢了,若他真敢在天工盛典上生事,自有其难堪的时候。
傍晚时分,霞光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绯金色时,墨临渊到了。
这位墨家少主今日一身墨色常服,衣摆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机关纹路,低调中透着矜贵。他身后跟着两名墨家弟子,手中各托着一个巨大的沉香木衣盒。
“师兄,北修兄。”
墨临渊拱手,笑容爽朗。
“叔祖父命我送来明日盛典的礼服,两位先看看,哪里不合适我让人改。”
北修好奇心起,率先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衣盒。
顿时,一片流光溢彩几乎晃花了眼。
盒中是一套极致华美的鲛绡华服。主体是深邃的海蓝色,面料似水般柔软,却又蕴含着强大的水系灵蕴。衣袍上用秘银丝线绣出翻涌的波涛与若隐若现的海兽图腾,领口、袖口皆缀以圆润饱满的深海珍珠,行动间光华流转,仿佛将整片星空大海披在了身上。旁边还配有一套蓝宝石额饰与同款戒指,奢华至极。
“哇哦!”
北修吹了声口哨,拎起衣袍在自己身上比划,满意至极。
“你师公真够意思!这得值多少灵币啊!”
墨临渊笑道:“此乃用百年鲛绡混合冰蚕丝,由我墨家最好的绣娘耗时三月织就,又经符文加持,避水防火,寻常灵器难伤。”
北修喜滋滋地收下,又迫不及待地去开苏幕的那个衣盒。
盒盖掀开,却并非北修那般的炫目华丽,而是一种内敛的、极具分量的尊贵。
那是一套玄色为主,墨绿为辅的长袍。玄色衣料并非寻常绸缎,细看之下,其上仿佛有无数微小的金属鳞片,组成暗藏的防御阵纹,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衣襟、袖口与腰封则是厚重的墨绿色,上面用更深的丝线绣着极其繁复的齿轮、量尺、圭臬等机关器具图案,组成了墨家独有的徽记。整件衣袍线条利落,剪裁考究,庄重而充满力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搭在袍服上的一件半臂外罩。
同样是墨绿色,材质似皮非皮,似金非金,触手冰凉,上面用暗银线绣着一个醒目的“霄”字,周围环绕着齿轮麦穗纹样——这是墨霄一脉嫡传的标记。
北修拿起那件外罩,又看看墨临渊身上那件,挑眉道:
“咦?这看起来...跟上次见你那身有点像啊?”
墨临渊摇摇头,神色很是郑重。
“北絮师兄既已拜入叔祖父门下,便是正宗的墨家‘霄’字脉嫡传弟子,与我身份相当。这套礼服,是叔祖父亲自吩咐下来的,与我的制式相同。明日盛典,师兄需着此衣,带着墨玉玲珑,让南海境各方都知晓,你是我墨家核心弟子,受墨家庇护。”
一直安静听着的苏幕微微蹙眉。
“临渊,替我多谢师公美意。只是我此番前去,只为见识盛典宏大,凑个热闹,并无意引人注目。这么一弄...是否过于郑重了?”
墨霄是墨霄,墨家是墨家。他并不想将自己彻底绑在墨家的战车上,至少明面上不想。
墨临渊却摇头,语气很是坚持。
“师兄,叔祖父说了,你既是他承认的弟子,便是墨家人。墨家人行事,无需遮掩。这套衣服,不仅是身份,也是一种保护。明日鱼龙混杂,难免有不开眼的冲撞,此衣本身便是七品灵器,更能省去许多口舌麻烦。师兄眼睛不便,更需此物震慑宵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况且,叔祖父那人最好面子,他可是憋着劲要在明天炫耀一下新收的宝贝徒孙呢。师兄你就成全他老人家这点心思吧?”
话已至此,苏幕再推辞便是不近人情了。
他无奈一笑,只得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如此甚好!”
墨临渊抚掌,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明日辰时,我会派人来接二位一同前往‘天工岛’。”
送走墨临渊,北修兴奋地摆弄着自己的鲛绡华服,而苏幕的手指则细细抚过那件墨绿外罩上冰冷的“霄”字绣纹,心中暗叹。
墨霄师公,这是要用这种方式,将他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啊。
也罢,既然如此,那明日便安心做一回有师公保护的弟子吧。
翌日,辰时。
天工岛,位于南海境主岛东南方百里之外,乃是墨家核心所在,平日隐匿于重重阵法之中,唯有天工盛典期间才会现世。
巨大的云舟破开云层,缓缓降落在天工岛专设的泊港。苏幕与北修在墨家弟子的引导下踏上岛屿的土地。
即便目不能视,苏幕也能感受到周遭磅礴涌动的灵气以及无数强横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熔炼、灵木清香以及符文特有的能量波动。耳边尽是喧哗的人声、灵兽坐骑的嘶鸣、以及远处传来的阵阵机关运转的轰鸣。
“好家伙...这排场!”
北修咋舌,他走在苏幕身边,充当他的眼睛,低声描述着所见景象。
天工岛并非天然岛屿,而是一件巨大无比的机关造物,据说乃墨家先祖集全族之力耗费百年建成。
岛屿边缘是高达百丈的金属城墙,其上符文流转,狰狞的巨型守城灵炮探出炮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城内更是令人震撼。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十驾马车并行。两侧并非寻常店铺,而是一座座风格各异、极具巧思的工坊与展厅。
有的建筑形如巨鼎,鼎口喷吐着七彩灵焰;有的则似参天古木,枝叶间悬挂着无数发光的水晶球,球内展示着微型灵械;更有甚者,整个建筑便是一个巨大的移动机关人,缓缓行走,供人进入其体内参观。
天空中,各式各样的飞行灵器穿梭往来,有常见的云舟、飞剑,也有造型奇特的机关鸟、浮空莲台、甚至还有完全由光影构成的灵鱼阵列,拖曳着绚丽的尾焰,洒下点点灵光。
来自玄灵大陆各大势力的代表、强大的散修、知名的炼器大师、宗门长老...形形色色的人物身着华服,气息强弱不一,却都面带兴奋与期待,汇成一股庞大的人流,向着岛屿中心那座最为宏伟的建筑——天工殿涌去。
墨临渊早已在泊港等候,见到二人,立刻迎上。他今日换上了与苏幕同系的墨家嫡传礼服,更显英挺贵气。
“师兄,北修兄,这边请。”
墨临渊亲自引路,所过之处,周围人群纷纷侧目,投来好奇、敬畏、探究的目光。
“那就是墨霄大导师新收的弟子?”
“看起来好年轻,还戴着眼纱...是受伤了?”
“他旁边那个是谁?灵息也是内敛厚重...”
议论声低低传来,北修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矜持高傲的模样,小心引导着苏幕避开人流。苏幕则始终面色平静,眼纱遮住了他所有情绪,只凭感知缓步而行,那份在喧嚣中独有的沉静气度,反而更引人注目。
通往天工殿的主道两旁,设有许多临时展台,一些中小型宗门或炼器师正在展示自己的作品,希望能被墨家或某位大人物看中,一飞冲天。
角落的一个展台后面,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眼里却满是杀气。
“哥哥,就是他!”
她指着苏幕跟旁边的年轻男人说道,
“家主就是因为他才要取消我和蓝珉哥哥的婚约,你一定要给我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