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指尖还按在地面上,掌心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震动。
安魂香烧到一半,烟柱没有歪,也没有断。
他知道亡魂还没说完。
刚才那个少年说赵黑虎收了钱,明知迁坟会出事,还让人动手,他说完就消失了,但其他人没走完。
又一个影子从地面浮起来,是个女人,穿工装裤,头发被安全帽压得塌下去。
她脸上有煤灰,右手少了一根手指。
“我是工地的监工。”她说,“那天晚上张铁柱带人来挖王家祖坟,赵黑虎站在边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骷髅头模样的罗盘,一边笑一边记笔记。”
林青玄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
这是第一次有人亲眼看见赵黑虎在现场指挥。
女人继续说:“他说这地方阴气重,适合养煞。他还让工人把死人的骨头收集起来,埋进新打的地基里,说是‘镇宅’。”
另一个影子出现。是个老头,穿着破棉袄,脚上没穿鞋。
“我家祖坟在山腰。”他说,“他们炸山那天,我跪着拦车,结果被推土机碾过去。赵黑虎站在我尸体旁边,用刀割开我的手腕,把血滴进坑里。”
他抬起空荡荡的袖口:“他说这叫‘血引术’,能让煞气扎根。”
林青玄咬了一下舌尖。
他记得父亲讲过这种手法——用横死之人的血做引子,配合厌胜物,能把普通地脉变成凶穴。
这不是简单的破坏风水。
这是蓄意造煞。
第三个亡魂是名年轻男子,脖子上有勒痕,双眼突出。
“我是在水库边被吊死的。”他说,“他们说我偷东西,其实我是去查账本。我发现赵黑虎和开发商签了协议,里面写着‘每迁一座祖坟,奖励三万’。”
他抬头盯着林青玄:“我把账本藏在桥洞下面,第二天就被人套麻袋扔进水里。”
林青玄的指甲抠进泥土。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赵黑虎收钱办事。
但之前都是推测,现在是三个不同身份的人,分别说出同样的事。
证据链闭合了。
第四个亡魂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
“妈妈把我埋在新房底下。”她说,“她说这样我能守着家。可我在土里动不了,只能听上面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全白:“赵黑虎来过三次,每次都站在客厅中央画符。他说这些房子下面是‘活葬阵’,住进去的人都会倒霉。”
林青玄的呼吸沉了下来。
原来不止一处。
不止王家。
赵黑虎在全镇范围内系统性地破坏祖坟,制造怨气源点。
这不是为了某个项目。
他在布局。
第五个亡魂是名道士打扮的老者,道袍上有烧焦的痕迹。
“我是周半仙的师父。”他说,“那孩子根本不懂风水,是他让我帮他改口诀,把‘依山傍水’改成‘依山傍屎’。”
他冷笑一声:“他知道那样会激怒地脉,引发反噬。他就想看人死。”
林青玄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半仙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不是蠢。
是被人操控。
第六个亡魂是李二狗的孙子,穿着红色小棉袄,脸上有冻疮。
“爷爷不同意迁坟。”他说,“他们就把我和奶奶关在柴房。后来房子塌了,我被砸在下面。赵黑虎来的时候,我还活着。”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他说‘可惜了,阳气散得太快’,然后拿针扎进我后颈。”
林青玄猛地握紧拳头。
那是“锁魂钉”。
专门用来抽取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生气,喂给邪物。
他已经不想听了。
但他不能停。
他是唯一能听见的人。
第七个亡魂是刘寡妇的丈夫,脸色发青,身上缠着铁链。
“我们村三十座祖坟都被炸了。”他说,“赵黑虎带着人挨家挨户逼签同意书。不签的,家里就出事。”
他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淤痕:“我就是不肯签,结果半夜有人破门而入,把我拖到乱葬岗活埋。”
第八个亡魂是名孕妇,肚子高高隆起,嘴角流血。
“我梦见孩子出生那天,天空是红的。”她说,“醒来就在手术室,医生说我胎停了。他们把孩子拿出去烧了。”
她抬头看向林青玄:“赵黑虎站在火化炉旁边,亲手把孩子的衣服扔进去。他说‘双命煞,最补阴魂’。”
林青玄的牙关开始发抖。
一套完整的、持续二十年的养煞计划。
他父亲当年动的那块地,只是第一环。
第九个亡魂是名老风水师,穿靛蓝唐装,左腿一瘸一拐。
林青玄认出来了。
陈地师,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对。
这个影子比现在的陈地师年轻许多,腿伤也更轻。
“我是二十年前封印玄阴子的人之一。”他说,“当时我们发现赵黑虎私养绝户煞,准备上报联盟。”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结果他提前下手,在茶里下毒。我们七个人,六个当场暴毙。我逃出来,躲在山里三个月,最后还是被找到。”
他抬起脸:“赵黑虎把我绑在古墓门口,让噬脉鬼一点点吃我的魂。他说我要是不说出封印地点,就一直这么折磨我。”
林青玄的瞳孔收缩,所以他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
不是误触龙脉,是被出卖。
第十个亡魂出现了。
没有形体,只有一缕黑烟,盘旋在香火周围,但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像好几个人同时在喊。
“我们都是被他害死的。”
“他用我们的死法做阵眼。”
“用我们的怨气喂噬脉鬼。”
“他要在月圆之夜完成九宫养煞局。”
“西南地下,埋着他最后一个阵眼。”
黑烟缓缓下沉,指向院子西南角的一块青石板。
林青玄的手掌贴在地上,立刻感受到一股冷流正在向那个方向移动,是真实的煞气流动。
他慢慢闭上眼,所有证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时间、地点、手段、动机,全部对得上。
赵黑虎不是疯子,他是恶魔,而且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林青玄睁开眼,低声说:“我听见了。”
这句话说完,所有的亡魂都安静下来。
他们一个个转身,面向西南方向,然后同时抬手,指向地面。
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林青玄没有起身。
他把手按得更深,土层之下,有东西在爬。
像蛇,又像根,它正顺着某种规律移动,速度很慢,但从未停止。
他知道那是煞脉的延伸,也是赵黑虎布下的最后一条线。
香火还剩三分之一。
他不能动,一动,仪式就会中断。
亡魂们开始消散,一个接一个,变成轻烟,被夜风吹走,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那个孕妇。
她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神很清楚。
拜托你了。
林青玄坐着不动。
桃木剑还在膝盖上。
剑柄沾了血,有点滑。 他左手轻轻扶住剑身,防止它掉下去。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是驱鬼,要把那个人渣从地下揪出来。
安魂香的火头跳了一下,烟柱依旧笔直。
他的掌心仍贴着地面,土里的动静越来越明显,西南方向,青石板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