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早晨,水桶空了。
苏清晏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天还剩半桶,今天一滴都没有送来。
她低头看手心那块炭灰,指尖蹭了蹭,没动。
门开了。
那个左脸带疤的狱卒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空瓢,故意晃了两下。
“哟,忠臣之女今天不喝水啦?”
他声音粗,笑得难听。
“我还以为你多硬气,原来也得靠水活着。”
苏清晏抬头看他。
眼睛很静。
没有怒意,也没有怕。
“按《大胤律·狱政篇》第三条,犯妇日供水两升。”
她说得很慢,像在读一条写进纸里的规定。
“昨日起供水减半,今日断水,你违的是朝廷法度。”
狱卒脸上的笑僵了下。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一个等死的罪臣之女,也配讲规矩?”
“我父未定罪。”
她依旧坐着,没起身,也没抬高声音。
“你辱其名节,是践踏纲常伦理。
你说他是罪臣,可刑部尚未宣判。
你说我该死,可陛下未曾下旨。
你现在做的事,不是执行公务,是泄私愤。”
狱卒往前一步,影子压到她脸上。
“少给我扯这些条文!
这牢里谁不知道,连坐家属就是贱命一条?
你能活到现在,算你运气好。
别不知好歹!”
苏清晏没躲。
目光直直迎上去。
“你克扣饮水,是第一错。”
她开始数。
“言语羞辱囚犯,是第二错。
以未定罪之人称罪臣,是第三错。
身为狱官,行欺凌之事,是第四错。
四错并列,若呈报御史台,够你脱层皮。”
狱卒冷笑:“谁去报?
你?
你出得去吗?”
“我能记。”
她抬起手,用炭灰在墙上划了一道。
和之前五道并列。
“每错一次,我记一笔。
编号、时间、言行细节,一字不落。
待他日开庭重审,我会当众念出来——
‘某年某月某日,东宫别院狱卒王某,于第六日断水,辱骂忠良之后,言其父为罪臣’。”
她顿了顿。
“你觉得百姓会信谁?
是一个将死之人临终控诉,还是你们这种人说她疯了?”
狱卒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
她摇头。
“我只是陈述后果。
你今天对我做什么,明天天下人就会知道什么。
忠臣战死沙场,女儿却被狱卒断水羞辱——
这事传出去,百姓不会骂我,他们会问:
朝廷为何容此恶吏?
监牢为何成私人报复之地?
你说,是你担得起这个名声,还是上面的人愿意背这个锅?”
狱卒嘴唇动了动。
想骂,又咽回去。
他知道她说得对。
外面那些读书人最烦这套。
一个处置不当就能闹出风波。
尤其是……她爹刚打了胜仗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北境八百里加急,沈将军夺回失地七十里。
这时候把她饿死渴死,确实容易惹非议。
“你少拿这些话压我!”
他低吼,“我不就是没给你水吗?
又没打你没骂你!”
“你有。”
苏清晏纠正。
“你刚刚说了三句辱骂之语,分别是‘贱命一条’‘不知好歹’‘等死的罪臣之女’。
每一句都可入罪。
《大胤律·刑律》第十九条:禁囚未决,不得加辱。
违者杖二十。
你是老差役,不可能不懂。”
狱卒猛地伸手抓向她的衣领。
“你再逼我一句试试!”
苏清晏没动。
连呼吸都没乱。
“你要动手?”
她看着他眼睛。
“可以。
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你打了我,我就不再是普通囚犯,而是受刑致伤的待审人犯。
按律,需上报宗正寺备案,由御医验伤。
届时所有记录都会公开。
你的名字、编号、所属衙门,全都要写进文书里。
你想让你娘知道,她儿子因为掐一个弱女子被记入刑案卷宗吗?”
狱卒的手停在半空。
抖了一下。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你真是个怪物。”
“我不是怪物。”
她低头,把炭灰小心收进袖口夹层。
“我只是记得规则。
你不守,不代表它不存在。”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狱卒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来出口气。
昨天她在太子面前让他难堪,今天他要让她跪着求水喝。
可现在,他反倒像是被审的那个。
“你等着。”
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我看你能撑几天。”
门被重重关上。
苏清晏没回头。
手指再次敲了三下膝盖。
节奏稳定,像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信号。
墙上的第六道线已经完整。
她看着那条黑痕,忽然想起医院维权案里那个拒收危重病人的院长。
那人也是这样,一开始嚣张得很,觉得没人能治他。
直到她把《执业医师法》第三十二条一条条念出来,对方才脸色发白。
规则不怕蛮横。
怕的是有人记得。
她闭眼片刻。
再睁眼时,听见门外脚步声又响。
门开。
还是那个狱卒。
但他手里多了个水瓢,盛满了水,放在地上。
“按规定给的。”
他声音低,不想看她。
“别以为你赢了。”
苏清晏没说话。
只是慢慢起身,走到水瓢前蹲下。
她没立刻喝。
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小片布,浸湿一角,贴在唇上试了试温度。
干净的。
她这才小口喝起来。
一口,两口,不多不少,刚好一升量。
喝完,她把水瓢摆回原位,边缘对齐地砖缝。
一丝不苟。
“谢谢。”
她说。
不是对他说,是对规则说的。
狱卒站在门口,手握着铁栏,指节发白。
他想骂她虚伪,想踢翻水瓢,可最终什么都没做。
只是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慢。
苏清晏回到床边坐下。
手指轻敲膝盖。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之前一样。
但这次,节奏更稳了。
她抬头看了眼门缝。
光还在。
风没动。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她不是在等救援。
她是在守住底线。
只要她还记得规则,就没人能真正把她关住。
她低头看手心。
那里有一小块新蹭上的炭灰。
她用指尖抹开,在墙上补了个短点,接在第六道线末端。
代表今天还没结束。
代表她还在记录。
代表她没输。
门外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是别的狱卒在换岗。
她没理会。
继续坐着,背挺直,眼望前方。
水瓢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倒映着天花板的一道裂纹。
像一条没画完的线。
苏清晏盯着那道影子。
忽然开口。
“第七天的水,最好按时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