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的主人,正是刚刚才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贺彦祯。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可那一身玄色王袍却依旧被他强撑着穿出了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
所有亲兵闻声,动作齐齐一滞,刀剑悬于半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收敛了杀气,缓缓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都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压抑。
“都退下。”贺彦祯再度开口,声音里透着伤后未愈的虚弱,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丝毫不减。
他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纤细却挺直如松的背影上,仿佛要将她洞穿。
亲兵们不敢违抗,躬身行礼后,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将这片被鲜血浸染的雪地留给了他们二人。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两个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贺彦祯试图迈出一步,胸口的剧痛却让他身形一晃,他只能强行稳住,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
他以为他会看到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回眸,一丝一毫的动容。
然而,没有。
薛兮宁只是静静地站着,连肩头都未曾颤动一下,那决绝的姿态,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凌迟他的心。
他指尖一寸寸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随即又无力地松开。
不甘、愤怒、悔恨……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绞杀,最终却只化作一片冰冷的残念。
他输了,从她毫不犹豫刺出那一簪的时候,他就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他以为这场对峙将以她的默然离去而告终时,薛兮宁却有了动作。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寒潭。
“我后悔了。”
三个字,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了贺彦祯的心上。
他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之光。
她后悔了?
她后悔伤他至此?
她心中……终究还是有他的?
这个念头如燎原之火,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僵硬的身体都似乎恢复了一丝知觉。
他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兮宁,你……”
话未说完,薛兮宁却已转过身来。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那双精致的绣鞋踩在染血的雪地上,悄无声息,像是踏着他心跳的鼓点。
她走得极近,近到贺彦祯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清冽的冷香,与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致命的诱惑。
他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来弥补。
然而,她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将冰冷的唇瓣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如淬了剧毒的冰刃,缓缓刺入他的心口。
“我后悔,方才那一簪,刺偏了。”
贺彦祯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点刚刚燃起的希冀之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青烟都未曾升起一缕,便彻底熄灭。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
“下一次,我会对准你的喉咙。若是还学不会,”她微微拉开一丝距离,抬起眼,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他瞳孔骤缩的骇然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会让,亲手教我,直到学会为止。”
“轰”的一声,贺彦祯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滔天的杀意如失控的凶兽,从他四肢百骸中疯狂涌出,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他想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想将这个胆敢如此羞辱他的女人撕成碎片!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一句“”,像一道最恶毒的咒语,不仅击溃了他所有的骄傲,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空气凝滞得如同即将封棺的坟墓,每一粒尘埃都带着死亡的沉重。
薛兮宁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她直起身,冷漠地瞥了一眼他因剧痛和狂怒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再不多言,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她的步履沉稳而坚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对峙,不过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凛冽的寒风卷起她的裙角,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肃杀的兵甲,落在马车的车帘上,那里面,是她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护她周全,带她离开,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
只是,这重围之下的归途,该如何走,又该由谁来走,绝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她清冷的眸中,缓缓酝酿起一个异常大胆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