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清冽的眸子里,风暴正在成形。
乔玉珏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气度迫人的益州王妃,竟一时有些看不透她。
“王妃的意思是……”他谨慎地开口,试图探寻她那大胆决定的一角。
“乔大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你现在回京,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更是各方势力眼中的一枚关键棋子。”薛兮宁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字字清晰,如冰珠砸在玉盘上,“动用的人,你便打上了靖安王的烙印;动用益州军,你便坐实了与我益州结盟。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你在抵达京城之前,就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无穷无尽的刺杀与算计。”
乔玉珏的脸色愈发凝重,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
可眼下,除了这两方势力,他还能依靠谁?
“那依王妃之见……”
“有一支人马,他们本就要入京,一路行事低调,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薛兮宁缓缓道,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人心,“由他们护送你,神不知鬼不觉,远比大张旗鼓的军队要安全百倍。”
乔玉珏心头巨震,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一支本就要入京的神秘人马?
这是哪里来的奇兵?
他几乎要脱口质问这支队伍的来历和忠诚,可话到嘴边,却被薛兮宁那笃定得不容置疑的眼神生生堵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绝对的掌控与自信。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波谲云诡,在她眼中都不过是掌中棋局,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乔玉珏喉头滚动了一下,满腹的惊疑与警惕,竟鬼使神差地被这股强大的气场所安抚,心底深处,甚至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安心。
他沉默了。
这赌局太大,可眼前的女子,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下注。
与此同时,益州城外数十里的荒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暮色中艰难行进。
他们的盔甲样式古朴,上面镌刻的青色珪玉图腾早已在风沙的侵蚀下斑驳不堪,一如他们此刻的心情。
这就是青珪军,曾经的益州精锐,老王爷手中最锋利的剑。
可如今,剑已蒙尘。
“头儿,咱们这是要去哪?”一个年轻的士兵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问身边的百夫长。
百夫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不出一丝笑意,他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残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去哪?去个该去的地方,给咱们这些没用的老骨头找个坟地吧。”
队伍中响起几声压抑的苦笑,旋即又被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所淹没。
他们被抛弃了。
在新王妃入主益州之后,这支象征着旧主权威的军队,便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他们没有接到任何整编的命令,也没有收到任何驻防的指令,得到的唯一一道命令,就是“出城自寻驻地”。
这句冰冷的命令,无异于放逐。
“想当年,咱们跟着老王爷,哪一场不是硬仗?北拒蛮夷,西平匪患,这益州的安宁,哪一寸土地上没有洒过咱们兄弟的血?”一个老兵用力抹了把脸,眼眶泛红,“可如今……呵,人走茶凉,咱们成了没人要的野狗了。”
“别说了。”百夫长低喝一声,声音里却透着更深的疲惫与悲凉,“咱们的忠诚,是给老王爷的。老王爷不在了,咱们的使命也就结束了。现在,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往前走一步,就算是替地下的弟兄们多看一眼这世道了。”
死寂,如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每个人的胸中都堵着一块巨石,那是被背弃的委屈,是失去目标的茫然,更是对过往荣耀的无声哀悼。
士气,早已在连日的沉默行军中,化作了冰冷的灰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后方传来,由远及近,如惊雷般劈开了这片沉沉的死寂。
众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警惕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在烟尘中疾驰而来,坐下骏马神骏非凡,马上之人身形魁梧,正是王妃身边的亲卫统领,赵铁峰。
他来做什么?
来传达最后的解散命令吗?
还是来收缴他们的兵符?
无数个屈辱的念头在士兵们脑海中闪过,他们僵立在原地,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赵铁峰勒马停在阵前,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支死气沉沉的队伍,从他们灰败的脸上看到了绝望,也看到了深藏在绝望之下的,那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悍勇。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洪亮的声音响彻荒野——
“王妃有令!青珪军全体,即刻折返,另有重任!”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铁峰,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另有重任?
王妃……还需要他们?
死寂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炸开。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是被需要、被承认的感觉。
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凶猛地冲刷着他们心中积压多年的孤忠与委屈,冲垮了他们用来自我放逐的坚冰。
百夫长最先反应过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惊人的光亮。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那身姿,依稀还是当年那个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将。
“弟兄们!”他嘶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听到了吗!王妃……还用得上我们!”
“哗啦——”
无需更多的言语。
那被压抑到极致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所有士兵,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身。
他们那原本沉重如灌铅的双脚,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咚!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重新踏在荒道之上,不再是先前的拖沓与沉闷,而是充满了力量与决绝。
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过去的迷茫与颓丧;每一步,都踏向了一个充满未知的,却又让他们热血沸腾的新生。
夜色渐深,这支被唤醒的孤军,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巨龙,在黑暗中调转方向,朝着那座他们以为再也回不去的益州城,疾驰而去。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等艰巨的任务,但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
当他们风尘仆仆地抵达城郊指定的营地时,迎接他们的,是肃杀的寂静与跳动的篝火。
主帐的帘幕紧闭,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在上面,显得孤高而神秘。
赵铁峰翻身下马,对百夫长沉声道:“王妃就在里面等你们。”
百夫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带领着几名副将,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那片光明与未知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