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骨节分明,戴着冰冷的玄铁护甲,只轻轻一抬,便仿佛扼住了殿外柳玉蓉的呼吸。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跳,整理了一下早已被冷汗浸湿的鬓角,深吸一口气,迈上了通往紫宸宫的白玉阶。
宫门外的侍卫并未阻拦,只是那眼神中的漠然,比刀锋更令人心寒。
她知道,从她决定踏出这一步起,便是将自己推上了悬崖,要么一步登天,要么粉身碎骨。
“罪妾柳氏,为寻乔侧妃,恳请陛下圣安。”柳玉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颤抖,既像是为失踪的姐妹担忧,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那高踞龙椅之上的男人。
她赌,赌乔玉珏的失踪足以让皇帝动怒,赌皇帝对乔家军权的忌惮,更赌自己能在这场风波中,捞到足够的好处。
龙椅上的萧明德面沉如水,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半晌没有言语。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柳玉蓉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她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
“乔侧妃失踪一月,你今日才来报?”终于,萧明德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柳玉蓉心头一紧,连忙叩首:“回陛下,非是罪妾有意隐瞒。实是……实是乔侧妃身边的张嬷嬷百般阻挠,称侧妃只是回娘家省亲,不日即归。罪妾人微言轻,不敢与她争辩,日夜派人打探,才知乔家根本无人归省。罪妾心急如焚,这才斗胆惊扰圣驾,求陛下降罪!”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忠心与无助。
她暗自得意,等着皇帝降下雷霆之怒,将乔玉珏和她那个嚣张跋扈的嬷嬷一并处置了。
萧明德“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缓缓放下玉佩,视线越过柳玉蓉,落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妇人身上。
“高德全,那便是张嬷嬷?”
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高德全立刻躬身:“回陛下,正是。”
“她说乔侧妃回了娘家?”萧明德的语气依旧温和。
张嬷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磕头:“奴婢……奴婢该死!奴婢是怕……怕事情闹大了,污了侧妃娘娘的清誉,才……才自作主张……”
萧明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自作主张,欺君罔上。高德全。”
“奴才在。”
“拖出去,杖毙。”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帝王口中吐出,却像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柳玉蓉猛地抬起头,她赢了!
这第一步,她走对了!
张嬷嬷的哭嚎求饶声戛然而止,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军冲了进来,一人一边架起她,像拖一条死狗般拖了出去。
柳玉蓉的目光死死追随着,心头那股喜悦如烈火焚心,烧得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仿佛已经看到乔玉珏被废黜,自己取而代之的场面。
很快,殿外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和女人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又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化为模糊的呜咽。
柳玉蓉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可那笑意还未完全绽放,就僵在了脸上。
她听着那血肉与木棍碰撞的闷响,看着地砖上被拖出的一道蜿蜒血痕,那股初时的狂喜,竟被一丝从心底悄然升起的寒意所取代。
帝王的恩威,竟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不留余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棋局,或许从一开始,棋子就不仅仅是乔玉珏。
当殿外彻底归于死寂,高德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复命:“陛下,处置干净了。”
萧明德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目光重新落回柳玉蓉身上,缓缓道:“现在,你可以带路了。朕也想看看,承恩公府,是如何‘藏’了朕的侧妃。”
一个时辰后,当柳玉蓉带着皇帝的仪仗,满心算计地回到自己的宫苑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险些跌倒。
院中的石桌旁,那个她以为早已消失、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乔玉珏,正安然地坐着,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宫装,隆起的小腹清晰可见,非但没有丝毫憔悴之色,反而面色红润,气定神闲。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柳玉蓉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手脚冰凉。
怎么会?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失踪了吗?
乔玉珏似乎才察觉到院中的动静,缓缓放下药碗,抬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目光在柳玉蓉惨白的脸上轻轻一扫,最终落在了她身后身着明黄龙袍的萧明德身上。
她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只是平静地起身,就要行礼。
“身子重,免了。”萧明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缓步走到乔玉珏身边,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难辨。
乔玉珏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随口问道:“宫里好大的动静,是出了什么事吗?方才听见有人惨叫,像是张嬷嬷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玉蓉的心上。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根本不是侥幸归来,而是……早有预谋!
柳玉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高德全领着一队禁卫匆匆赶来,躬身道:“陛下,一切准备妥当。”
萧明德点了点头,没有再看柳玉蓉一眼,只是对乔玉珏道:“随朕去太和殿。”
“陛下召见,可是为了臣妾失踪一事?”去太和殿的路上,乔玉珏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在萧明德身侧,她的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却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了柳玉蓉强装镇定的心底。
她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领。
她完了,她彻底算错了。
乔玉珏不是猎物,她才是那个一头撞进陷阱的蠢货!
太和殿内,气氛压抑。
一众王公贵族跪在殿下,正声泪俱下地哭诉着益州大旱、民不聊生的苦楚,请求朝廷开仓赈灾。
龙椅上的萧明德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此时,一名妃嫔打扮的女子,正是周采萍,快步从侧殿走出,对着萧明德福了一福,声音清亮地禀报:“陛下,人找到了。”
殿下哭诉的王公们声音一滞,齐齐抬头,不明所以。
萧明德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神色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殿门的方向,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一位布局已久的棋手,终于等到了他最关键的那枚棋子落盘。
片刻之后,高德全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大殿的沉寂:“乔侧妃到——柳美人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殿门。
只见乔玉珏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从刺目的光亮中缓缓走入昏暗的大殿。
她身怀六甲,步履却异常沉稳。
柳玉蓉则像个失了魂的影子,踉跄地跟在她身后,面如死灰。
萧明德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乔玉珏平坦的小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难辨喜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的皇嗣,竟在外漂泊月余。乔玉珏,你没什么想对朕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