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萧明德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如鹰隼般攫住地上那道纤弱的身影，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利刃，扎在乔玉珏的心上。
重压之下，乔玉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她没有抬头，而是猛地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浓重的哽咽与绝望：“臣妾……臣妾罪该万死！臣妾自知欺君罔上，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降罪臣妾一人，不要迁怒乔家。”
她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身前的地面。
“臣妾自幼与父亲聚少离多，自我有孕以来，更是思父心切。月前听闻父亲在益州军中抱病，臣妾……臣妾实在是怕了，怕此生再无缘得见父亲一面。一时被思念冲昏了头，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妾只是想去见见父亲，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确认他安好，便了无遗憾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个女儿对远在边关、生死未卜的父亲的孺慕之情，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份无助与惶恐，仿佛能透过她颤抖的声音，感染殿内的每一个人。
高坐龙椅的萧明德，眸中的寒冰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压迫感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同样常年征战在外的父亲，想起了那些在宫中苦苦等待的母亲和妃嫔。
孝道，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的基石。
就在这气氛微妙转变的时刻，一旁身着华服的柳玉蓉却不合时宜地冷笑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缓和。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乔玉珏：“妹妹这话说得可真是感人肺腑。只是，从京城到益州，千里之遥，路途艰险，匪盗横行。妹妹一介弱质女流，是如何孤身一人安然往返的？又是如何那么巧，就在回京的路上‘偶遇’圣驾？这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吧？”
她的质问字字珠玑，每一句都打在乔玉珏看似无懈可击的“孝心”说辞的软肋上。
乔玉珏的身子僵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辩驳，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一副被问住的慌乱模样。
柳玉蓉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正欲乘胜追击，却听龙椅上的萧明德忽然淡淡开口：“说起来，朕倒是忘了告诉爱妃。朕在回京途中，曾接到密报，说西南边境似有异动。为保万全，朕特调了一支青珪军暗中护卫。说来也巧，他们回报说，沿途倒是清净得很，并未遇见什么匪盗流寇。”
“青珪军”三个字一出，柳玉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血色尽褪。
那可是天子亲军，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行踪向来诡秘。
陛下为何会突然提及青珪军？
还特意点出沿途“清净”？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派去截杀乔玉珏的人，恐怕不是失手，而是……根本连乔玉珏的影子都没碰到，就被青珪军给清除了！
陛下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在问乔玉珏，他是在警告自己！
柳玉蓉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萧明德的目光从她煞白的脸上掠过，最终又落回乔玉珏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罢了。念你一片孝心，又身怀龙裔，此次便从轻发落。禁足玉华宫一月，抄写《孝经》百遍，为你父亲祈福吧。”
这处罚轻得如同赏赐。
乔玉珏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暂时落下，她强忍着狂喜与后怕，深深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薛兮宁的计策，走对了第一步。
以“孝”为盾，果然是天子也无法轻易指摘的软肋。
然而，她紧绷的神经还未完全放松，那道如山岳般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带任何情绪，却比刚才的雷霆之怒更加令人心惊胆寒。
“这套以退为进、示敌以弱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乔玉珏猛地抬头，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怜悯，也没有了之前的怒意，只有一片冰冷澄澈的审视，仿佛能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萧明德的下一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说起来，承魏的死，太过蹊跷。朕的这个好弟弟景宣，在他兄长的死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将乔玉珏死死钉在原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脊背。
她这才惊恐地发现，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审问的真正目标就不是她私自出宫，而是那场惊动朝野的皇子猝死案。
而自己，不过是帝王撬开真相的一枚棋子。
萧明德凝视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一并剖开。
他知道，这个女人心里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