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落在睫毛上的重量,竟然如此真实。
林晚舟猛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是一片陌生的木质房梁。昏黄的灯光从油灯中透出,在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到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报纸,墙角堆着几个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玉米面混合的气味。
这不是医院。
也不是她那间位于二十八层、能俯瞰城市夜景的公寓。
“舟舟醒了!妈,快来看,舟舟醒了!”
一个浑厚的男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晚舟艰难地侧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绿色上衣的青年正俯身看着她,脸上写满了关切。
“哥…”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哥在这儿呢。”青年连忙应声,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烧退了,太好了。你都昏睡两天了,可把咱们急坏了。”
两天?昏睡?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刺眼的车灯,刺耳的刹车声,身体被撞击的剧痛,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她记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在那场车祸中。
“水…”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来了来了!”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穿着蓝色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碗温水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头,“慢点喝,舟舟。”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林晚舟的意识渐渐清晰。她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眼前的两人——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正直善良的长相;妇女四十多岁,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目光温柔。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环境。
可奇怪的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妇女鬓角那道浅浅的疤痕上时,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突然浮现——那是五岁时,她调皮爬树摔下来,母亲为了保护她,被树枝划伤留下的。
“妈…”林晚舟听到自己这样叫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哎,妈在呢。”林母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了,烧退了就好。你说你这孩子,大雪天的非要跑出去找你二哥,结果自己掉沟里了,要不是你三哥发现得早…”
“妈,别说了,舟舟刚醒。”青年——根据记忆,应该是三哥林卫民——轻声打断母亲,又转向林晚舟,“饿不饿?妈给你熬了小米粥,一直温在灶上呢。”
林晚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需要时间理清这一切。
林母已经起身去厨房盛粥了。林卫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看,哥给你留的糖块。你最爱吃的大白兔,供销社今天刚到的货,我排了半小时队呢。”
剥开糖纸,奶糖的香甜在口中化开。这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林晚舟心慌。
她不是在做梦。
她,21世纪的外科医生林晚舟,似乎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年代和身体里。而根据房间里那些极具年代感的物品——搪瓷缸子、铁皮暖壶、墙上的毛主席像、桌上的煤油灯——以及刚才听到的“供销社”,这应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
“卫民,粥来了。”林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进来,“舟舟,妈喂你。”
“我自己来。”林晚舟撑着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
“别动别动,你还没好利索呢。”林卫民连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林母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动作轻柔。林晚舟一边机械地吞咽,一边整理着脑海中混乱的记忆。
她现在的身体也叫林晚舟,十七岁,是林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大哥林卫国,二十四岁,在雪域高原当兵;二哥林卫军,二十二岁,在县农机站工作;三哥林卫民,二十岁,在公社小学当老师。
父亲林建国是县机械厂的八级技工,母亲王秀兰是街道办的干事。在这个多子女家庭普遍重男轻女的年代,林家却把唯一的女儿宠上了天。
“慢点喝,还有呢。”林母看着女儿乖巧的样子,眼圈又红了,“你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妈可怎么活…”
“妈,别说不吉利的。”林卫民赶紧打断,“舟舟这不是好好的嘛。”
喝完粥,林母又让她躺下休息:“再睡会儿,妈去给你炖个鸡蛋羹,晚上吃。”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晚舟和林卫民。
“三哥,”林晚舟轻声开口,“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林卫民替她掖了掖被角。
“梦到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高很高的楼,人们手里拿着一个叫‘手机’的小方块就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她试探着说,观察着林卫民的反应。
林卫民笑了起来:“傻丫头,那不就是电影里演的嘛。咱爸厂里去年放的《未来世界》,你不是还看了两遍嘛。”
林晚舟的心沉了沉。看来,她真的回不去了。
“三哥,”她换了个话题,“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想大哥了?”林卫民摸了摸她的头,“大哥在部队忙,上次来信说可能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有探亲假。不过他说了,等休假回来,一定给你带雪域高原最好看的雪莲花。”
雪域高原…雪莲花…
这几个词像是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林晚舟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段记忆——不,不是记忆,是文字。一本她曾在医院值班时无聊翻看的小说,一本名为《雪域情缘》的年代文。
小说讲述的是七十年代,一个叫林晚舟的女孩随家人去雪域高原探亲,与年轻团长沈砚舟相识相爱的故事。小说里的林晚舟娇气柔弱,是典型的傻白甜,靠着主角光环获得所有人的喜爱。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女主那种毫无主见、处处需要人保护的性格。
可现在,她成了那个林晚舟。
不,不对。林晚舟皱起眉头。小说里的林家只有两个哥哥,不是三个。而且开篇是林晚舟主动要求去高原探亲,不是因为她昏迷两天后醒来…
剧情改变了。
“舟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林卫民关切地问。
“没事,”林晚舟摇摇头,“就是…头还有点晕。”
“那你再睡会儿,哥就在外屋备课,有事喊我。”林卫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二哥下班回来知道你醒了,肯定高兴坏了。他昨天守了你一整夜,今早才被妈赶去上班的。”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晚舟盯着房梁,思绪纷乱。
她死了,又活了,活在一本她读过的小说里,但剧情似乎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这算什么?穿书?重生?还是平行时空?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自行车的铃铛声和人们的交谈声。这些声音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她抬起手,看着这双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手。手指纤细,掌心柔软,没有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这不是她的手,却又确实是她的手。
记忆还在融合。她能想起这个林晚舟的童年——三岁那年发高烧,三个哥哥轮流背着她跑了十里地去县城医院;七岁上学第一天,三个哥哥一起送她到教室门口,惹得全班同学羡慕;十三岁第一次来月事,羞得不知所措,是母亲温柔地教她如何处理,三个哥哥则笨拙地给她煮红糖水…
这个林晚舟,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
而她自己的童年呢?父母都是医生,忙得常年不见人影。她从小在托管班和学校之间流转,学会了独立,也学会了孤独。选择学医,某种程度上是想理解父母为什么总是选择病人而不是她。
“也许…这不是坏事。”林晚舟轻声对自己说。
既然回不去了,既然命运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既然这个林晚舟拥有她从未拥有过的亲情和温暖,那么,她就替这个女孩好好活下去。
不过,她不会成为小说里那个娇弱的女主。她是林晚舟,二十一世纪的外科医生林晚舟,有专业技能,有独立思想。即使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她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昏黄的光线中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欢迎仪式。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七十年代冬天清冷的空气。空气中有煤烟的味道,有炊烟的气息,有生活的质感。
她活着,真实地活着。
“舟舟,醒着吗?”门外传来林母轻柔的声音。
“醒着呢,妈。”
门开了,林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进来:“来,趁热吃。你爸刚才托人捎信回来,说下班就去副食品店看看有没有肉,今晚给你补补。”
鸡蛋羹嫩滑鲜美,上面还滴了几滴香油。林晚舟小口吃着,温暖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妈,”她抬起头,“等我好了,我想去学点东西。”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想学什么?跟你三哥学教书?还是跟你二哥学农机?”
“我想学医。”林晚舟认真地说。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在这个医疗资源匮乏的年代,医学知识尤为珍贵。而且,这是她最熟悉的领域,是她能够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本。
林母的表情变得复杂:“学医…很辛苦的。而且现在…”
现在是什么年代,林晚舟清楚。文革还未结束,许多行业都受到冲击。但她记得,小说中提到过,军队的医疗系统相对稳定。而按照剧情,不久后她就会去雪域高原探亲,那里有军医院。
“我可以先从看医书开始,”林晚舟说,“咱家不是有本《赤脚医生手册》吗?我先自学,以后有机会再系统学习。”
林母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女儿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舟舟虽然乖巧,但总是柔柔弱弱的,需要人保护。而现在躺在床上的女儿,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和光芒。
“好,”林母摸了摸女儿的头,“你想学,妈支持你。等你好了,妈去图书馆问问有没有医学的书。”
“谢谢妈。”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一个爽朗的男声喊道:“妈!舟舟!我回来了!还带了舟舟最爱吃的核桃酥!”
是二哥林卫军。
林母笑着起身:“你二哥回来了,妈去开门。你把鸡蛋羹吃完,好好休息。”
房门再次打开又关上,外面传来林卫军急切的声音:“舟舟真醒了?烧退了吗?我去看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晚舟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这陌生又熟悉的七十年代,这突然多出来的家人,这偏离原著的剧情,还有那个在雪域高原等待着她的、小说中冷峻又深情的男主角沈砚舟…
她的新人生,开始了。
窗外,雪渐渐小了。夜幕降临,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在这个北方小城的冬夜里,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在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身体里,睁开了看世界的眼睛。
而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年轻的团长沈砚舟正站在哨所外,望着同一片飘雪的天空。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那个将会改变他一生的女孩,已经醒来。
雪还在下,覆盖了过去,也孕育着未来。
在这个重生的雪夜,林晚舟默默许下誓言:这一世,她要好好活着,不仅为自己,也为这个给予她温暖的家庭。至于爱情…她想起小说中沈砚舟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冰山团长吗?那就试试看,是她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先融化那座冰山,还是那座冰山先让她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