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林家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林建国第一个起床,轻手轻脚地生炉子。煤球在炉膛里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渐起,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他熟练地坐上铁壶,壶里的水是从院子里公用水龙头接来的,冬天水管容易冻住,得趁早接够一天用的。
接着是林母王秀兰。她披着棉袄来到厨房,从面缸里舀出玉米面,掺上一点白面,开始和面做窝头。面是昨晚就发好的,在温暖处醒了一夜,散发出微酸的发酵气味。她的手在冰冷的瓷盆里揉搓着,动作麻利而富有节奏。
林晚舟被这些熟悉的声音唤醒。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静静听着——父亲捅炉子的声音、母亲和面的声音、院子里邻居开门倒痰盂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
这些声音构成了七十年代清晨的交响曲,平凡,琐碎,却充满生活的质感。
她坐起身,摸索着穿上棉袄。棉袄是母亲用旧棉絮翻新做的,外面是蓝底白花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棉裤厚实得让动作有些笨拙,但确实保暖。
“舟舟起来了?”林母听到动静,探头进里屋,“还早呢,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晚舟系好扣子,走到外间,“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刚好,坐着歇着。”林母擦擦手,从锅里舀出热水倒进搪瓷盆,“来,洗脸。”
温热的水,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盆,掉了些瓷但擦得锃亮的搪瓷缸子…每一样物品都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林晚舟仔细地洗脸,用那个年代特有的淡黄色肥皂。镜子是一小块方镜,挂在墙上,映出她年轻的脸庞——十七岁,皮肤因为久病有些苍白,但眼睛明亮,鼻梁秀挺,是那种典型的东方少女的温婉长相。
和她前世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青涩。
“舟舟真好看。”林卫民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靠在门框上笑,“像妈年轻时候。”
“贫嘴。”林母笑骂一句,手上动作不停,已经把窝头捏好上锅蒸了。
林卫军是最后一个起来的,他昨晚在农机站加班修拖拉机,回来得晚。眼下有些乌青,但看到林晚舟时立刻精神了:“舟舟今天气色好多了!”
“二哥你黑眼圈好重。”林晚舟说。
“没事,年轻,扛得住。”林卫军用冷水抹了把脸,瞬间清醒,“今天站里还有两台拖拉机要修,得早点去。”
早饭很简单:玉米面窝头,咸菜丝,稀粥。但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热气腾腾,其乐融融。
林建国把一个窝头掰开,夹了点咸菜,递给林晚舟:“多吃点,养身体。”
“爸你自己吃。”林晚舟接过,又给父亲盛了碗粥。
林卫军一边大口吃窝头一边说:“对了,昨天站长说,过完年可能要派我去省城学习新技术,听说是一种新型柴油机。”
“好事啊!”林卫民眼睛一亮,“二哥你要是学成了,就是咱县里的技术骨干了!”
林建国点点头:“年轻人多学技术是对的。国家建设需要技术人才。”
“就是要去三个月…”林卫军看了看林晚舟,“那舟舟去高原的事…”
“不冲突。”林晚舟说,“二哥你先去学习,等你回来咱们再计划去高原的事。春天路才好走呢。”
林母给每人碗里夹了点咸菜:“都好好吃饭,别光顾着说话。”
这种日常的温馨,是林晚舟前世从未体验过的。她的父母都是医生,早餐往往是匆匆解决甚至省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少之又少。更多时候,是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挤着五个人,有些拥挤,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吃完饭,林建国和林卫军要去上班,林卫民要去学校。林母收拾碗筷,林晚舟想帮忙,又被按住了。
“你刚好,别沾凉水。”林母语气坚决,“去看书吧,不是说要学医吗?”
林晚舟拗不过母亲,只好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积攒的“宝贝”——几本小人书,一些彩色的糖纸,哥哥们用子弹壳给她做的小玩具,还有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手册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卷边,但保存得很仔细。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赠小林同志,救死扶伤,为人民服务。1970年冬。”
字迹刚劲有力,应该是某位医生写的。
林晚舟一页页翻看。手册内容很基础,从常见病诊断到中草药识别,从针灸手法到外伤处理,涵盖了农村医疗的各个方面。虽然以她现代医学的眼光看,有些内容已经过时,但在七十年代的中国农村,这确实是宝贵的医疗资源。
她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时间流逝。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林卫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
“三哥?你不是去学校了吗?”
“今天周六,只有上午两节课。”林卫民走进来,看到桌上的手册,“真要看医书啊?我还以为你昨天是随口说的。”
“认真的。”林晚舟合上书,“三哥,你知道哪里能借到更专业的医学书吗?”
林卫民想了想:“县图书馆可能有,但医学类的书很少。而且…”他压低声音,“现在这种书不太好借,得有关系。”
林晚舟明白他的意思。文革时期,很多专业书籍都被打上“封资修”的标签,流通受限。
“不过,”林卫民忽然眼睛一亮,“我有个学生在县医院家属院,他爸是医生。我可以问问。”
“真的?”林晚舟眼睛亮了。
“当然,你三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卫民揉揉她的头发,“不过你得答应我,好好养身体,别累着。”
“我保证!”
中午,林母做了白菜炖粉条,里面放了几片早上剩下的五花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林卫民吃得津津有味,连夸母亲手艺好。
饭后,林母要去街道办值班。临走前再三嘱咐林晚舟好好休息,不要出门。
家里只剩下兄妹两人。
林卫民从包里掏出两本书:“喏,先看着。”
林晚舟接过,是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常见疾病防治》和《农村卫生知识》。虽然简单,但总比没有强。
“谢谢三哥!”她如获至宝。
“跟我还客气。”林卫民笑了,“对了,下午我要去家访,就是那个医生家的孩子。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可以问问借书的事。”
林晚舟心动,但想起母亲的嘱咐,又犹豫了。
“没事,妈那边我说。”林卫民看出她的顾虑,“你穿厚点,咱们快去快回。”
最终,林晚舟还是跟着林卫民出了门。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走出家门。七十年代的县城街道,比她想象的更…朴素。道路是黄土铺的,被雪水浸湿后有些泥泞。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行人穿着灰、蓝、绿三种主色调的衣服,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叮铃铃驶过。路边有供销社,门口排着队,人们在买凭票供应的商品。
一切都像是褪色的老照片,却又鲜活生动。
“冷吗?”林卫民问。
“不冷。”林晚舟摇头。她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戴着母亲织的毛线帽和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卫民的学生家住在县医院后面的家属院。院子不大,几排红砖平房,晾衣绳上挂着白大褂和床单。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气质儒雅。
“李医生,打扰了。”林卫民客气地说,“我是小军的老师,来家访。”
“林老师啊,快请进。”李医生热情地让开门,看到林晚舟时愣了一下,“这位是…”
“这是我妹妹,林晚舟。”林卫民介绍,“她对医学感兴趣,想借些书看,我就带她一起来,冒昧了。”
“不冒昧不冒昧。”李医生眼睛亮了,“年轻人对医学感兴趣是好事啊!快进来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医学类的。林晚舟一眼就看到几本熟悉的书名——《内科学》、《外科学基础》、《解剖学图谱》…
她的心跳加快了。这些书,在这个时代太难得了。
李医生的儿子李小军是个腼腆的男孩,见到老师有些紧张。林卫民温和地询问了他的学习情况,又跟李医生交流了教育方法。
谈话间,林晚舟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些书。
李医生注意到了,笑着问:“小林同志真想学医?”
“真的。”林晚舟认真点头,“李医生,我知道现在学医不容易,但我想试试。”
李医生沉吟片刻,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这两本比较基础,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是《人体解剖学》和《生理学基础》。
林晚舟双手接过,郑重道谢:“谢谢李医生,我一定好好学。”
“不过,”李医生推了推眼镜,“学医很苦,尤其现在…很多医院都受影响,正规学习的机会很少。”
“我不怕苦。”林晚舟说,“而且我相信,国家总有一天会需要更多医生的。”
李医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好,有志气。这样吧,如果你真有兴趣,每周日下午可以来我这里,我给你讲讲基础课。当然,这事…”
“我明白。”林晚舟立刻说,“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从李家出来,林晚舟抱着两本书,像抱着珍宝。
“三哥,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说。
林卫民看着她发光的眼睛,心里既骄傲又有些酸涩。妹妹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追求和目标。
“谢什么,你是我妹。”他伸手想揉她的头发,发现她戴着帽子,只好改为拍拍她的肩,“不过这事先别跟妈说太细,就说借了书自学,免得她担心。”
“嗯。”
回家的路上,天空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旋转,落在书皮上,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林晚舟抬头望天,忽然想起小说中的一个情节——林晚舟在高原学医时,曾遇到过一位老军医,他因为出身问题被下放,却依然坚守岗位,救治了无数战士。后来林晚舟的医学知识,很多都来自这位老军医的倾囊相授。
那位老军医姓什么来着?好像是…李?
她心头一跳。不会这么巧吧?小说里那位老军医叫李青山,是军区医院有名的外科专家。而刚才的李医生叫李怀仁…
也许只是巧合。毕竟李是大姓。
但无论如何,今天是个好的开始。她有了学医的门路,有了方向。
回到家中,林母已经回来了,正在纳鞋底。看到兄妹俩进门,她放下手里的活:“去哪了?这么久。”
“带舟舟去借书了。”林卫民脱掉外衣,“妈,舟舟是真想学医,今天借到两本专业书呢。”
林母接过书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和插图让她眼晕:“这么难的书,能看懂吗?”
“慢慢学,总能看懂的。”林晚舟说。
林母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想学就学。但别累着,身体要紧。”
“我知道,妈。”
傍晚,林建国和林卫军先后回家。晚饭时,林晚舟宣布了自己要跟李医生学医的事。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问:“真想好了?”
“想好了。”
“学医是条辛苦路,尤其现在。”林建国是务实的人,“而且你是个女孩…”
“爸,女孩也能当医生。”林晚舟认真地说,“咱们县医院的王医生不就是女的吗?她还上过前线呢。”
林建国想起那位在抗美援朝中立过功的女军医,点了点头:“也是。既然你决定了,爸支持你。不过…”
他看向林卫民:“那个李医生可靠吗?”
“可靠。”林卫民肯定地说,“是小军的父亲,正经的医科大学毕业,在医院工作十几年了。就是现在…不太受重视。”
林建国明白了。这个年代,知识分子处境微妙。
“那行。”他一锤定音,“舟舟去学,但要小心谨慎,别惹麻烦。”
“谢谢爸!”
晚饭后,林晚舟迫不及待地翻开《人体解剖学》。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熟悉的骨骼、肌肉、器官图谱,让她仿佛回到了医学院的解剖室。
虽然条件简陋,虽然前途未知,但这一刻,她感到无比充实。
夜深了,林家人都已睡下。林晚舟还在灯下苦读。她的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工整地记录着知识点。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清辉洒满小院。
千里之外,雪域高原的军营里,林卫国刚刚写完一封信。信是给家里的,他在信里详细描述了高原的生活,最后写道:
“舟舟应该快过生日了吧?哥在这儿给她准备了礼物,是一朵真正的雪莲花,我巡逻时在悬崖边采到的,已经晒干了。希望她能喜欢。等有机会,真想见见她,现在应该长成大姑娘了吧…”
他小心地把晒干的雪莲花夹进信纸,封好信封。
同一时刻,沈砚舟正在查看边境地图。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近边境局势有些紧张,巡逻任务加重了。
警卫员小刘端来热水:“团长,休息会儿吧。”
沈砚舟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明天的巡逻路线再确认一遍,尤其是三号哨所附近,最近有异常动静。”
“是!”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苍茫的雪山。月光下的雪原泛着幽蓝的光,神秘而辽阔。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小时候,他常常爬到树上摘枣子,母亲就在树下笑着叮嘱他小心。
已经很多年没回去了。
沈砚舟摇摇头,把这些思绪抛开。他是军人,他的职责是守卫这片土地。
而在那个北方小城,林晚舟终于合上书,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雪山的轮廓,浮现出一个笔挺的军装背影。
距离他们相遇,还有一段时间。
但命运的线,已经在缓缓收紧。
林家的日常还在继续,温暖而平凡。而林晚舟的新生活,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医学,高原,亲情,还有那个即将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冰山团长…
所有的故事,都将在那片雪域之上,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