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家的小院里飘出糯米和芝麻的甜香。林母一大早就起来搓元宵,用的是年前凭票买的糯米粉,馅料是炒熟碾碎的黑芝麻拌上猪油和白糖——这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林晚舟帮母亲把搓好的元宵一个个摆放在竹匾里,圆滚滚、白生生的,像一群胖娃娃。
“舟舟手艺越来越好了。”林母看着女儿搓得大小均匀的元宵,欣慰地说,“以前你搓的总是一边大一边小。”
林晚舟笑了笑。这其实是前世的技能——她大学时在甜品店打工学过。没想到穿越到七十年代,这个技能还能派上用场。
院子里,林建国和林卫军正在挂灯笼。灯笼是林卫民用竹篾和红纸自己扎的,虽然简陋,但点上蜡烛后,暖红色的光映着白雪,别有一番韵味。
“爸,往左边点…不对,再往右…”林卫军指挥着。
“你小子,到底要往哪边?”林建国笑骂。
林卫民抱着一卷春联从屋里出来:“别吵了,先贴春联。我今年写的这副可好了——‘雪映红梅千山秀,春归绿野万象新’,应景吧?”
一家人忙活着,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节日的气氛。
傍晚,元宵下锅。白胖的元宵在滚水里浮沉,渐渐变得晶莹剔透。林母舀起第一碗,照例先给林晚舟:“舟舟尝尝,小心烫。”
咬开软糯的外皮,香甜的芝麻馅流出来,满口生香。林晚舟满足地眯起眼睛——这是纯粹的、属于食物的幸福感,没有添加剂,没有复杂的调味,就是最本真的甜。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赞叹。
林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炉边。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白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这是七十年代北方家庭冬夜最常见的场景——一家人围炉夜话。
林建国掏出烟袋,但看了看林晚舟,又放下了。这是他的习惯,女儿在场时不抽烟。
“爸,你抽吧,没事。”林晚舟说。
“不抽了,呛人。”林建国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今天厂里收到卫国的信,转交给我的。”
全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信上。
林母急切地问:“卫国说什么?身体好吗?那边还冷吗?”
“别急,我还没看呢。”林建国拆开信,就着灯光读起来。
信很长,足足写了四页纸。林卫国详细描述了高原的生活:新兵训练,边境巡逻,战友情谊…字里行间透着军人的坚毅,但也流露出对家的思念。
读到后面,林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昨日巡逻至海拔五千米处,见雪山之巅有雪莲盛开,洁白如雪。想起舟舟小时候总问我雪莲花长什么样,今日终于得见,采下一朵晒干,随信寄回。愿吾妹如雪莲,虽处严寒而绽放芬芳…”
林母已经抹起了眼泪。
林卫军红着眼圈:“大哥真是…什么都想着舟舟。”
林卫民沉默着,但握紧了拳头。
林晚舟接过父亲递来的信纸,看到最后那几行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哥,对她的爱如此深沉而具体。
信封里果然有一朵晒干的雪莲花,虽然脱水后有些发黄,但形态完整,能想象出它在雪山上盛开时的洁白模样。
“真美。”林晚舟轻声说。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决定了,开春后,让舟舟去高原看看卫国。”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母先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林建国打断妻子,“卫国当兵五年,只回来两次。上次见舟舟,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现在孩子长大了,该去看看哥哥。而且…”
他看向林晚舟:“舟舟不是想学医吗?高原那边有军医院,也许能学到东西。”
林晚舟没想到父亲考虑得这么周全,心中感动:“爸…”
“不过,”林建国话锋一转,“不能一个人去。卫军,你陪妹妹去。”
“没问题!”林卫军立刻应道,“我陪舟舟去,一定把她安全送到大哥那儿。”
林卫民急了:“爸,我也想去!”
“家里得留人。”林建国说,“你妈身体不好,我厂里忙,你得在家照应。而且你是老师,不能随便请假。”
林卫民还想争辩,但看到父亲严肃的表情,只能不甘心地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等三月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林卫军就陪林晚舟去雪域高原探亲。
接下来的日子,林家开始了忙碌的准备工作。
首先是开介绍信。这个年代没有身份证,出门远行必须要有单位或街道开的介绍信。林建国跑了好几趟厂里和街道办,终于开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
“兹有我厂职工林建国之女林晚舟,前往雪域高原探亲,探望其兄林卫国同志(所在部队:雪域军区边防某团)。特此证明。”
然后是准备行李。林母把家里最好的棉花翻出来,给林晚舟做了件加厚的新棉袄。颜色是军绿色——这是最时髦耐脏的颜色。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块藏青色的呢子料,这是她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直舍不得用,现在给女儿做了一条呢子裤。
“高原冷,得多穿点。”林母一边缝一边念叨,“听说那边早晚温差大,中午太阳晒得人脱皮,晚上能冻死人…”
林晚舟坐在旁边帮忙穿针线:“妈,别担心,大哥信里说了,部队条件现在好多了。”
“再好也是高原。”林母叹了口气,“你从小没出过远门,这一去就是几千里…”
“妈,我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林晚舟握住母亲的手,“而且有二哥陪着呢。”
林母看着女儿日渐红润的脸庞和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也是,咱们舟舟长大了。”
另一边,林卫军也在做准备。他特意去农机站请教了经常出差的老师傅,记下了长途旅行的注意事项:带够干粮和水,准备一些常用药,钱和票要分开放…
他还从农机站的仓库里找出一个军用水壶,里外刷洗干净,又用开水烫了几遍,准备给林晚舟路上用。
林卫民虽然不能去,但也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利用教师身份,从学校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高原地理和气候的书,让林晚舟提前了解情况。
“高原反应是最要注意的,”林卫民指着书上的示意图,“从低海拔突然到高海拔,身体会不适应。头疼、恶心、呼吸困难…书上说,要慢慢适应,不能剧烈运动。”
林晚舟认真记下。作为医生,她当然知道高原反应的原理和应对方法,但还是为三哥的细心感到温暖。
正月廿五,林晚舟照例去李医生家上课。
知道她要去高原探亲,李医生很惊讶,也很感慨:“高原啊…我年轻时候去过,在野战医院待过两年。”
“真的?”林晚舟眼睛一亮,“李医生,能跟我讲讲高原医疗要注意什么吗?”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陷入回忆:“高原医疗和平原很不一样。首先,伤口愈合慢,因为缺氧;其次,很多药的效果会打折扣;还有,手术难度大,病人和医生都容易缺氧…”
他讲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高原常见病到急救要点,从药品保存到手术注意事项。林晚舟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临走时,李医生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这些你带着,路上看。虽然重了点,但有用。”
是《高原医学基础》、《野战外科手册》和《中草药图谱》。
“李医生,这太贵重了…”林晚舟不敢接。这些书在现在这个年代,简直是珍宝。
“拿着吧。”李医生温和地笑了,“书就是给人看的。你能用上,它们才有价值。不过…”
他压低声音:“收好了,别让太多人看见。”
林晚舟郑重接过,深深鞠躬:“谢谢您,李医生。”
“去了高原,如果遇到一位叫李青山的老军医,替我问个好。”李医生忽然说,“他是我堂兄,很多年没联系了。”
李青山!果然是那位小说里的老军医!
林晚舟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点头:“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二月二,龙抬头。
林家的准备工作进入最后阶段。林母蒸了一大锅馒头,又在灶上烤成干粮,这样能保存得久一些。还炒了一罐子咸菜,装在玻璃瓶里。
“路上不一定能及时吃到热饭,这些干粮带着,饿了好歹能垫垫。”林母说着,又往行李里塞了两包桃酥——这是她用攒了三个月的糕点票买的。
林建国从厂里借了个军绿色挎包,结实耐磨。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双翻毛皮鞋:“高原冷,普通棉鞋不行,这个保暖。”
林卫军检查了介绍信、粮票、钱,分装在三个地方——内衣口袋、袜子里面、行李夹层。这是老师傅教的经验,以防万一。
林卫民送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两支钢笔:“路上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记下来。到了给大哥看,也给我们写信。”
出发前夜,林家气氛有些凝重。
晚饭很丰盛,但大家都吃得不多。林母不停地给林晚舟夹菜,眼圈红红的。
“妈,我就是去探亲,又不是不回来了。”林晚舟安慰母亲。
“我知道,就是…”林母抹了抹眼睛,“从小到大,你都没离开过我身边…”
林建国拍拍妻子的肩:“孩子大了,总要出去的。而且这是去见卫国,是好事。”
夜里,林晚舟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就要离开这个温暖的家,去往陌生的雪域高原。那里有她从未谋面的大哥,有艰苦的环境,有未知的挑战…还有那个在小说里让她心动过的冰山团长沈砚舟。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轻轻抚摸枕边那朵晒干的雪莲花。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对雪山故乡的无声诉说。
“大哥,”她轻声说,“我们就要见面了。”
同一时刻,雪域高原边防团的营地里,林卫国也失眠了。
他刚刚接到家里的电报,知道妹妹和弟弟要来探亲。激动、期待、担忧…各种情绪交织。
他的宿舍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全家福——那是五年前他入伍前拍的,照片上的林晚舟还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
“舟舟长大了…”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妹妹的脸。
门外传来敲门声。
“报告!”
“进来。”
进来的是沈砚舟。他穿着整齐的军装,即使是在休息时间也一丝不苟。
“团长,明天的巡逻计划。”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的全家福,“这是…”
“我家人。”林卫国难得露出温柔的笑容,“我妹妹和弟弟过段时间要来探亲。”
沈砚舟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一向话少,性格冷峻是全团出名的。
但走出林卫国的宿舍后,沈砚舟的脚步顿了顿。
妹妹…探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妹妹来部队探亲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新兵,妹妹才十岁,看到他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脸,哭得稀里哗啦。
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沈砚舟摇摇头,把这些思绪抛开。他是团长,有更重要的职责。
但他不知道,那个即将到来的女孩,将会如何改变他的人生。
二月十五,出发的日子。
天还没亮,林家就忙碌起来。林母做了最后一顿早饭——面条,寓意一路顺风。
“东西都带齐了吗?介绍信、粮票、钱…”林母一遍遍检查行李。
“带齐了,妈。”林卫军耐心地回答。
林建国把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送你们去车站。”
林卫民红着眼圈:“舟舟,到了就写信。二哥,照顾好妹妹。”
“放心吧。”林卫军拍拍三弟的肩。
林晚舟拥抱了母亲和三哥,坐上了父亲的自行车后座。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扫大街的环卫工和赶早班的人。自行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车站里已经有不少人。这个年代的火车站简陋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
林建国帮他们买了票,又送他们到站台。火车是绿皮车,车厢上挂着“北京—兰州”的牌子,他们要在兰州转车。
“路上小心,互相照应。”林建国叮嘱,“到了就给家里发电报。”
“知道了,爸。”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林晚舟透过车窗,看到父母和三哥在站台上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她坐回座位,深吸一口气。
“紧张吗?”林卫军问。
“有点。”林晚舟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林晚舟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旅程。
第一页,她写道:
“1975年2月15日,晴。我和二哥踏上了去雪域高原的旅程。前方是千里之外的雪山,是五年未见的大哥,也是我新人生的开始。妈哭了,爸没哭但眼睛红了,三哥拼命挥手…我会想家的,但我也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知道那个在小说里让我心动的沈砚舟,在真实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子。希望他不是真的那么冰山,不然这一路可就太冷了。”
她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火车正驶过一片开阔的平原,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旅程开始了。
雪域高原,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