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华北平原上,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家乡景象,渐渐变成陌生的旷野。
林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开着李医生给的《高原医学基础》。但她很难集中精力阅读——不是书不精彩,而是这个年代的火车旅行实在太过…生动。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站着坐着的旅客,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行李架和座位底下。空气里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长途旅行的疲惫气息。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孩子约莫四五岁,因为拥挤和不适应,一直在哭闹。母亲低声哄着,从布袋里掏出半个窝头,孩子才渐渐安静下来。
“同志,去兰州啊?”中年男人看林晚舟在看书,搭话道。
林晚舟抬起头:“嗯,去兰州转车。”
“出远门啊?这是你哥?”男人看向林卫军。
林卫军点头:“带我妹妹去探亲。”
“探亲好,探亲好。”男人感叹,“这年头,出门一趟不容易。你们年轻人还好,我们这把年纪,出一趟门得准备半年。”
交谈中得知,这对夫妇是去兰州投奔亲戚的。老家遭了灾,收成不好,想去城里讨生活。
“不容易啊。”林卫军感叹,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对面的孩子。
孩子眼睛一亮,怯生生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林晚舟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七十年代的中国,大多数人还在为温饱奔波。而她能有机会去千里之外探亲,已经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幸运。
火车驶入山区,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进入隧道,车厢里就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少数几盏昏黄的灯亮着。孩子们兴奋地惊呼,大人们则淡定地继续聊天或打盹。
林卫军从军用水壶里倒出温水,递给林晚舟:“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谢谢二哥。”林晚舟接过,小口喝着。水是早上在车站灌的开水,已经不太热了,但很解渴。
她想起前世的高铁——干净整洁,平稳快速,几小时就能跨越千里。而现在这趟车,到兰州要两天一夜。慢,颠簸,拥挤。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慢。这种慢让人有时间观察,有时间思考,有时间感受旅程本身。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十分钟。站台上瞬间热闹起来,有小贩兜售煮鸡蛋、烧饼、热水。林卫军跳下车,买了四个烧饼和两个煮鸡蛋。
“趁热吃。”他把食物递给林晚舟,“下一站要四个小时后了。”
烧饼是刚出炉的,外皮酥脆,里面柔软,撒着芝麻,很香。鸡蛋是茶叶蛋,煮得入味。林晚舟小口吃着,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烧饼。
对面那家人也下车买了食物,是几个玉米面饼子和一包咸菜。孩子们吃得很香,仿佛那是人间美味。
“咱们国家,会越来越好的。”林卫军忽然轻声说。
林晚舟转头看他。
“你看这些孩子,”林卫军示意对面,“虽然条件艰苦,但眼睛里有光。等他们长大了,国家建设好了,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
林晚舟心中一动。她想起这个年代的人们,对未来有着朴素的信心和期待。他们相信勤劳能改变命运,相信国家会越来越好。
这种信念,在她所处的二十一世纪,反而变得稀缺了。
“嗯,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她用力点头。
夜幕降临,车厢里的灯更暗了。大多数人开始打盹,各种姿势都有——靠着车窗的,趴在桌上的,仰着头张着嘴的。鼾声此起彼伏。
林晚舟睡不着。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偶尔经过有灯火的地方,能短暂地看到房屋、树木、田野的剪影。
“睡不着?”林卫军也没睡,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一张地图。
“嗯,有点兴奋。”
林卫军笑了:“我第一次出远门时也这样,整夜睡不着。后来出差多了,在火车上都能睡得很香。”
他把地图摊开:“看,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明天中午能到西安,后天早上到兰州。从兰州再转车去西宁,然后…”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这条铁路只修到这里。剩下的路,要坐汽车,走盘山公路。”
林晚舟看着那条蜿蜒的路线,想象着汽车在高原公路上行驶的情景。
“怕吗?”林卫军问。
“不怕。”林晚舟摇头,“有二哥在呢。”
林卫军眼中闪过温柔的光:“对,有二哥在。”
深夜,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林晚舟也渐渐有了睡意。她靠在二哥肩上,迷迷糊糊中,想起了小说里的一个情节——
在去高原的火车上,原著林晚舟因为晕车吐得昏天暗地,是一个同车的军医帮助了她。后来在高原重逢,那位军医成了她在军医院的导师。
会这么巧吗?她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第二天清晨,林晚舟被喧闹声吵醒。天刚蒙蒙亮,车厢里的人们已经活动起来——洗脸的,吃早饭的,哄孩子的。
她去车厢连接处的洗漱池排队洗脸。水很凉,但让人清醒。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些乌青,但精神还好。
回到座位,林卫军已经买回了早饭:稀粥和咸菜。粥是用铝制饭盒装的,还冒着热气。
“趁热吃。”林卫军递给她一个勺子。
对面的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粥。林晚舟笑了笑,从自己的饭盒里分出一半,倒进孩子的搪瓷碗里。
“使不得使不得!”孩子母亲连忙推辞。
“没事,我吃不完。”林晚舟说。
小男孩高兴地喝起粥,小脸几乎埋进碗里。母亲连声道谢,又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红枣,硬塞给林晚舟。
火车驶过黄河。浑浊的河水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金光,河面很宽,水流平缓。乘客们纷纷挤到车窗边观看。
“黄河!是黄河!”孩子们兴奋地喊着。
林晚舟也看着窗外。这就是母亲河,孕育了中华文明的河流。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时代,能亲眼看到这样的景象,反而更能感受到自然的壮阔。
中午,火车停靠西安站。站台更大,人也更多。林卫军拉着林晚舟下车透气,买了著名的西安肉夹馍。
“尝尝,地道的。”林卫军把肉夹馍递给她。
白吉馍烤得外酥里软,夹着肥瘦相间的腊汁肉,肉香四溢。林晚舟咬了一口,满口生香。
“好吃!”
“就知道你会喜欢。”林卫军笑了,“我第一次来西安时,连吃了三个。”
站台上,林晚舟看到一群穿着军装的人。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正在上车。年轻的脸庞,挺直的脊梁,是这个时代军人特有的气质。
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正在点名,声音洪亮。林晚舟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她皱起眉头。
“看什么呢?”林卫军问。
“那个军官…好像在哪里见过。”林晚舟不确定地说。
林卫军看了看:“可能是长得像谁吧。军人气质都差不多。”
也许吧。林晚舟摇摇头,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但她不知道,那位军官在点名结束后,也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火车继续西行。地势逐渐升高,植被变得稀疏。窗外开始出现黄土高原特有的地貌——沟壑纵横,塬、梁、峁交错。
林晚舟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看到的地理变化。作为一名医生,她对环境与健康的关系很敏感。从平原到高原,气候、气压、含氧量的变化,都会对人体产生影响。
她写得很认真,没注意到对面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看她。
“同志是学医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
林晚舟抬起头:“正在学。”
男人眼睛一亮:“巧了,我弟弟也是医生。在兰州医院工作。”
他打开话匣子,讲起弟弟学医的故事。如何从赤脚医生做起,如何参加培训,如何救治病人…语气里满是自豪。
林晚舟认真听着,不时提问。男人很乐意解答,还从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农村医疗手册》,指给她看一些实用的土方子。
“这些虽然土,但在缺医少药的地方很管用。”男人说,“我弟弟说,医生不能只会书本上的,还得会因地制宜。”
林晚舟深以为然。她前世在大城市的三甲医院工作,设备先进,药品齐全。而现在这个年代,很多时候需要医生有更灵活的应变能力。
火车在傍晚时分进入甘肃境内。窗外是大片的戈壁滩,夕阳把远山染成金红色,景象苍凉而壮美。
林晚舟被这景色震撼了。她前世去过西北旅游,但那是开发完善的景区。而现在看到的,是最原始、最本真的西北风貌。
“真美。”她轻声说。
“是啊。”林卫军也看着窗外,“咱们国家,真是地大物博。”
夜里,林晚舟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雪山之巅,脚下是绵延的雪原,头顶是璀璨的星空。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她想走近,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舟舟,醒醒,快到了。”林卫军的声音把她唤醒。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火车正在减速,窗外出现了城市的轮廓。
“兰州到了。”林卫军开始收拾行李。
林晚舟看向窗外。兰州,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这个时代的兰州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多是低矮的平房,远处能看见光秃秃的山。
火车缓缓进站,汽笛长鸣。
他们随着人流下车。站台上更加拥挤,各种方言交织,扛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行色匆匆。
林卫军护着林晚舟,挤过人群,来到候车室。他们要在这里等到下午,转乘去西宁的列车。
候车室很大,但人更多。长椅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坐着、躺着人。空气混浊,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广播声混成一片。
林卫军找到两个空位,让林晚舟坐下,自己去打听转车的信息。
林晚舟抱着行李,观察着这个七十年代的火车站候车室。墙上贴着标语和宣传画,角落里有个开水房,人们排着队接热水。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看她,眼睛又大又亮。
“姐姐,你从哪里来?”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
林晚舟笑了:“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也从很远的地方来。”小女孩认真地说,“我和妈妈去看爸爸。”
正说着,一个年轻妇女匆匆跑来,抱起小女孩:“对不起同志,孩子乱跑。”
“没事,她很可爱。”林晚舟说。
妇女在林晚舟旁边坐下,开始哄孩子。交谈中得知,她丈夫在青海地质队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她这次是带孩子去探亲。
“路上辛苦吧?”林晚舟问。
“辛苦,但值得。”妇女笑了,“一家人能团聚,比什么都强。”
林晚舟心中一动。是啊,为了团聚,再远的路也值得。
林卫军回来了,手里拿着车票和两个热包子:“打听清楚了,下午三点半的车。先吃点东西。”
包子是牛肉馅的,兰州特色。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好吃。”林晚舟满足地说。
“还有更好吃的呢。”林卫军神秘一笑,“等从高原回来,咱们在兰州多待一天,我带你去吃正宗的牛肉面。”
“好啊!”
等待的时间很长,但林晚舟不觉得无聊。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各种故事,感受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脉搏。
下午三点,他们再次踏上火车。这次是开往西宁的列车,人少了一些,但车厢更旧了。
火车驶出兰州,沿着黄河河谷西行。两岸是陡峭的山崖,黄河在峡谷中奔腾,水声如雷。
林晚舟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壮丽的景色。
离家越来越远了,离高原越来越近了。
离大哥越来越近了,离那个未知的故事越来越近了。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朵雪莲花。晒干的花瓣有些脆,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大哥,”她在心里说,“我来了。”
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有力,像是为她前行的脚步打着节拍。
窗外,夕阳西下,把山河染成一片金红。
北上列车,承载着一个少女的期待,一个家庭的思念,和一段即将开始的雪域长歌。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但林晚舟知道,每一步都离那个冰雪世界更近一步。
离那个在小说中让她心动,在现实中让她好奇的冰山团长,也更近一步。
她闭上眼睛,让火车的声音填满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