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晚舟在摇晃中醒来。

列车已经驶入青海境内，窗外的风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平原和丘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群山。山是光秃秃的，呈现出铁锈红、土黄、灰褐等各种颜色，在晨光中显得苍凉而壮阔。

空气也变了。更干，更冷，呼吸时能感觉到鼻腔的刺痛。

“快到了。”林卫军指着窗外，“看，已经能看到雪线了。”

林晚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远处最高的几座山峰上，果然能看到白色的雪帽，在朝阳下闪着金光。那是终年不化的积雪。

她的心跳加快了。雪山，真实的雪山，不是照片或电影里的，而是真实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站牌上写着“湟源”两个字。上下车的人不多，大多是穿着厚棉袄、皮肤黝黑的当地人。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在林晚舟对面坐下，他背着一个褪色的军用挎包，脸上布满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同志，去西宁？”老人主动搭话。

“嗯，然后转车去高原。”林卫军回答。

老人点点头，从挎包里掏出个铝制饭盒，里面装着糌粑。他用手指捏起一团，就着酥油茶吃了起来。那是一种林晚舟从未见过的食物，散发着青稞的香味。

“第一次上高原？”老人问。

“第一次。”林晚舟说。

“慢慢来，别急。”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高原是个好地方，就是得尊重它。到了先休息，别乱跑，多喝水。”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兵，给两个年轻人传授经验：“头疼是正常的，喘不上气也是正常的。别害怕，身体会慢慢适应。要是实在难受，就吃点糖，或者…”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片红色的干果：“这个，枸杞，泡水喝，对高原反应有好处。”

林晚舟接过，郑重道谢。这是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在这个年代尤其珍贵。

“您也是去高原？”林卫军问。

“回家。”老人望向窗外，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在高原待了二十年，退休了，回四川老家。但住了半年，又想回来了。人啊，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成了故乡。”

列车继续前行。海拔越来越高，林晚舟开始感觉到变化——轻微的头痛，呼吸稍微有点费劲。她知道这是正常的高原反应，但还是有些紧张。

老人看出了她的不适：“放松，别紧张。越紧张越难受。”

他教她调整呼吸，慢慢地，深深地。林晚舟照做，果然好了一些。

中午时分，列车抵达西宁。

这是进藏前最后一个大站。站台上人声鼎沸，各种民族服装混杂——藏袍、蒙古袍、回族的白帽…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羊肉和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卫军护着林晚舟下车。西宁的海拔已经超过两千米，林晚舟明显感觉到走路有些费力，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慢慢走，别急。”林卫军搀扶着她。

他们要在西宁住一晚，第二天一早乘长途汽车进山。林卫军提前联系了西宁农机站的一个朋友，对方帮他们安排了住宿——农机站的招待所。

招待所很简陋，但干净。房间里有两张木板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一个铁皮炉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能看出外面的寒冷。

“条件艰苦，将就一下。”林卫军的朋友姓马，是个热情的西北汉子，“晚上我请你们吃手抓羊肉，地道的！”

林晚舟确实饿了。三天的火车旅途，吃的都是干粮和简单的站台食物。但她更想先休息一下——高原反应开始明显了，头痛加剧，还有轻微的恶心。

林卫军看出她的不适：“你先躺会儿，我去打点热水。”

林晚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心跳很快，呼吸急促，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知道这是身体在适应低氧环境，但知道归知道，难受是真的难受。

她想起了《高原医学基础》里的内容：初上高原，要避免剧烈运动，多休息，补充碳水化合物，可以适当吸氧…

但现在哪里有氧气？只能硬扛。

林卫军回来了，端着一盆热水：“擦把脸，会舒服点。”

温热的水确实让林晚舟感觉好了一些。她又喝了很多水——这是对抗高原反应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傍晚，马师傅果然带他们去吃手抓羊肉。店不大，但生意很好。大块的羊肉在滚水里煮熟，捞出来放在大盘子里，配着椒盐和蒜泥。

“趁热吃！”马师傅示范着用手撕下一块肉，蘸着调料塞进嘴里。

林晚舟学着他的样子。羊肉煮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满口肉香。这是高原的羊，因为活动量大，肉质格外紧实鲜美。

“好吃！”她由衷赞叹。

“多吃点，羊肉抗寒，对高原反应也有好处。”马师傅又给她夹了一大块。

饭间，马师傅讲起了高原的故事。他在这一带工作了十几年，对高原又爱又怕。

“高原啊，是个神奇的地方。”他喝了口青稞酒，“夏天美得像天堂，草原上开满野花，牛羊成群。但冬天…冬天能冻死人。暴风雪说来就来，路一封就是好几天。”

“您见过边防军人吗？”林晚舟问。

“见过，经常见。”马师傅点头，“那些战士，都是好样的。那么苦的地方，一守就是好几年。有的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冻得跟老树皮一样，但眼神亮得很。”

他看了看林卫军：“你哥哥在哪个部队？”

“雪域军区边防某团。”林卫军说。

马师傅肃然起敬：“那个团我知道，在最边境的地方。去年大雪封山，他们断粮半个月，硬是靠挖野菜、打猎挺过来了。团长是个厉害人物，姓沈，听说才二十八岁，已经是团长了。”

沈砚舟！林晚舟心头一跳。

“沈团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忍不住问。

马师傅想了想：“没见过本人，但听说过。说他治军极严，训练场上能把新兵训哭。但打仗是一把好手，带的团是军区有名的尖刀团。对了，还听说他长得特别俊，就是太冷，不爱说话，像座冰山。”

和小说里描写的一模一样。林晚舟想。

“这么年轻就当团长，肯定有过人之处。”林卫军说。

“那当然。”马师傅又倒了杯酒，“不过啊，在高原当兵，光有能力不够，还得有颗耐得住寂寞的心。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除了战友就是雪山。好些战士探亲回家，都不习惯人多的地方了。”

林晚舟想象着大哥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五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想念…

饭后回到招待所，林晚舟的高原反应更明显了。头痛欲裂，恶心感加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卫军急得团团转：“要不我去找医生？”

“不用，正常的。”林晚舟强撑着说，“过两天适应了就好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很难受。这种难受不是生病，而是身体在抗议环境的变化。每一口呼吸都要比平时用力，每一次心跳都格外清晰。

她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高原医学资料。人体在低氧环境下，会产生一系列代偿反应：呼吸加深加快，心跳加速，红细胞增多…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夜深了，林卫军坐在另一张床上，守着妹妹。他能听到她因为呼吸费力而发出的轻微声响，看到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时皱起的眉头。

“舟舟，坚持住。”他轻声说，“马上就能见到大哥了。”

也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也许是身体开始适应，后半夜，林晚舟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被马师傅叫醒。

“车来了，得赶紧走。今天天气好，能赶在天黑前到兵站。”

长途汽车停在招待所门口，是一辆老式的解放牌客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当地的藏族同胞，穿着厚重的藏袍，带着大包小包。

林晚舟和林卫军挤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里弥漫着酥油、烟草和人的体味混合的气味，车窗上结着厚厚的霜。

汽车发动了，驶出西宁城。道路从一开始的柏油路，渐渐变成砂石路，最后是土路。颠簸得厉害，林晚舟紧紧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才不至于被甩出去。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矮。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牦牛群，在枯黄的草地上寻找草根。

海拔计显示已经超过三千米。林晚舟的高原反应又来了，比昨天更严重。除了头痛恶心，还开始耳鸣，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鼓。

“喝点糖水。”林卫军把水壶递给她，里面是他早上特意泡的红糖水。

甜腻的糖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林晚舟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心里默念：坚持，坚持，马上就到了。

汽车翻过一座山口时，全车人都发出了惊叹声。

林晚舟睁开眼睛，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记了呼吸。

连绵的雪山，像一条白色的巨龙横亘在天际。阳光照在雪峰上，反射出钻石般的光芒。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湛蓝，蓝得纯粹，蓝得不真实。几朵白云低低地飘在山腰，像是给雪山系上了腰带。

太美了，美得让人想落泪。

“那就是昆仑山。”司机是个藏族汉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咱们要翻过去。”

全车人都沉默了，静静地看着这壮丽的景色。就连那些经常走这条路的当地人，眼中也依然有着敬畏。

林晚舟打开笔记本，想记录下这一刻，但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她只能呆呆地看着，把这画面刻进记忆里。

汽车开始爬坡，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路越来越险，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有些路段狭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车轮就压在悬崖边上。

林卫军紧紧握住林晚舟的手。他的手心都是汗。

“怕吗？”他问。

“怕。”林晚舟诚实地说，“但更觉得…震撼。”

这就是大哥守护的地方。这样艰苦，这样危险，却这样壮美。

下午，汽车在一个兵站停下。这是进山后的第一个兵站，也是他们今晚住宿的地方。

兵站很简陋，几排平房，一个院子，一面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几个战士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车来了，都停下手中的活。

林晚舟下车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海拔已经超过四千米，她的高原反应达到了顶峰。头痛得像要裂开，恶心感让她几乎要吐出来，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一个年轻的战士跑过来：“同志，没事吧？”

林晚舟摆摆手，说不出话。

战士看她的脸色，立刻明白了：“高原反应。来，慢慢走，先去医务室。”

医务室也很简陋，但干净整洁。一个军医正在给一个战士包扎手上的冻疮，看到林晚舟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

“初上高原？”军医问。

林晚舟点头。

军医给她量了血压、心率，又看了看眼底：“典型的急性高原反应。不算严重，但得休息。”

他给了林晚舟一些药片：“这个，缓解头痛的。多喝水，别乱动，躺两天就好了。”

“两天？”林晚舟急了，“我们明天要赶路…”

“赶什么路。”军医板起脸，“身体要紧。你这样的状态再往上走，会出事的。听我的，在这儿休息两天，适应了再走。”

林卫军连忙说：“听医生的，我们休息两天。”

军医的脸色这才缓和：“这就对了。高原不是闹着玩的，得尊重它。”

他给林晚舟安排了房间——兵站最好的房间，虽然也只是多了一个炉子。又让炊事班做了清淡的粥和小菜。

林晚舟躺在床上，虽然还是难受，但心里踏实了。她知道军医说得对，必须让身体适应。

窗外，夕阳把雪山染成金红色。院子里，战士们唱起了歌，是那首《我爱这蓝色的海洋》，歌声在高原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林晚舟听着歌声，看着窗外的雪山，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都值得。

这就是雪山脚下。荒凉，艰苦，危险。

但也壮美，神圣，令人敬畏。

而她的哥哥，就在这样的地方，守卫了五年。

“大哥，”她轻声说，“我到了。虽然还有一段路，但我真的到了。”

雪山沉默着，以亘古不变的姿态，迎接这个从远方而来的少女。

而更远处的边防团驻地，林卫国刚刚结束训练。他站在训练场上，望着东方的天空，心里计算着妹妹和弟弟的行程。

应该快到西宁了吧？他想。不知道舟舟能不能适应高原…

“连长，团部通知开会。”通讯员跑来报告。

林卫国收回思绪：“知道了，马上到。”

他快步走向团部，心中却还在想着妹妹。那个记忆中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现在应该长成大姑娘了吧？

不知道她看到雪山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林卫国的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快了，就快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