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晚舟被军号声唤醒。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嘹亮、清晰、穿透力极强,在清晨寂静的雪原上回荡。她坐起身,看到窗外天刚蒙蒙亮,但军营已经苏醒了。远处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和口号声,战士们开始晨练。
她穿上衣服走出房间。高原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骨,但异常清新,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泉。招待所的小院里,已经有几个军属在活动,看到她都友善地点头微笑。
“小林同志起这么早?”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走过来,手里拿着扫帚,“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您。”林晚舟认出这是招待所的管理员,姓赵。
赵大姐一边扫院子一边说:“高原上早晨冷,多穿点。等太阳出来就暖和了。”
正说着,林卫国来了。他穿着一身作训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结束晨练。
“大哥!”林晚舟迎上去。
“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林卫国打量妹妹,“脸色好多了,看来适应得不错。”
“被号声叫醒了。”林晚舟笑道,“这声音真响亮。”
“军营的一天都是从号声开始的。”林卫国说,“走,去吃早饭。”
林卫军也起来了,三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遇到的战士都会向林卫国敬礼,然后好奇地看一眼林晚舟,有些胆大的还会说一句“林连长早上好,林同志早上好”。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早饭是稀粥、馒头、咸菜,还有难得的煮鸡蛋——这是为了招待探亲家属特意加的。
“多吃点鸡蛋。”林卫国把两个鸡蛋都放到妹妹碗里,“高原上营养要跟上。”
“大哥你自己吃。”林晚舟想推回去。
“我天天吃,不差这一顿。”林卫国坚持,“你在路上辛苦了,得补补。”
正吃着,张小川匆匆跑进来:“连长!团长找你!”
林卫国立刻站起来:“什么事?”
“不知道,就说让你去团部一趟。”张小川说。
林卫国对妹妹和弟弟说:“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说完跟着张小川快步离开。
林晚舟和林卫军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这么早,会是什么事?
吃完饭,他们在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林卫国回来了,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大哥?”林卫军问。
“是宿舍的事。”林卫国说,“团长说,招待所条件有限,而且探亲的家属多,房间紧张。他建议…让舟舟住到军医处的临时宿舍去。”
“军医处?”林晚舟一愣。
“嗯,团长说军医处有空余的床位,条件比招待所好,而且…”林卫国顿了顿,“而且他说,你不是想学医吗?住在那可以顺便学习。”
林晚舟的心跳加快了。住到军医处?这…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接近医疗岗位,学习实践知识…
“我愿意。”她说。
林卫国却有些犹豫:“可是军医处都是男军医和卫生员,你一个女孩子…”
“大哥,我是来探亲的,也是来学习的。”林晚舟认真地说,“而且军医处应该也有女同志吧?”
“有一个女军医,姓周,三十多岁。”林卫国说,“但她最近去县里学习了,要半个月才回来。”
那就是说,暂时没有女同志。林卫国更犹豫了。
“这样吧,”林卫军开口,“我陪舟舟一起住过去。反正我是她哥,照顾她也方便。”
林卫国想了想,点头:“也好。我去跟团长说。”
他再次去了团部,很快带回消息:沈砚舟同意了,还派了人帮忙搬行李。
“团长说,军医处的临时宿舍在营区东侧,离三连驻地近,我过去也方便。”林卫国说,“而且…团长还特意交代,让周军医回来后多照顾舟舟。”
林晚舟心中一动。沈砚舟考虑得很周到。这个男人,表面冷得像冰山,心思却如此细腻。
搬行李的过程很快。他们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加上张小川和另一个战士帮忙,不到半小时就全部搬到了军医处。
军医处是一排独立的平房,比其他营房要新一些,墙上刷着白灰,门口挂着红十字标志。院子里晾着绷带和纱布,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军医迎出来,大概二十三四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干练。
“林连长,你好。”他先跟林卫国打招呼,然后看向林晚舟和林卫军,“这两位就是林同志的家人吧?我是陈军医,负责军医处日常工作。”
“陈军医好,麻烦你们了。”林卫国说。
“不麻烦不麻烦。”陈军医热情地说,“团长交代了,一定安排好。来,宿舍在这边。”
他带他们来到平房最里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炉子,还有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医书。
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
“条件简陋,但比招待所安静。”陈军医说,“这边是军医处的办公区和宿舍区,晚上一般没人来,很安静。”
林晚舟很满意:“已经很好了,谢谢陈军医。”
“别客气。”陈军医笑了,“听说林同志对医学感兴趣?”
“嗯,正在自学。”
“那太好了。”陈军医眼睛一亮,“咱们这儿正缺人手。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帮忙,顺便学点东西。”
这正是林晚舟想要的,但她还是看向大哥。
林卫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但要量力而行,别累着。”
“放心吧大哥,我有数。”
安顿好后,林卫国要去训练了。临走前再三嘱咐:“有事就找陈军医,或者让小川找我。晚上我会过来看你们。”
林卫军也去镇上转转,熟悉环境。屋里只剩下林晚舟一个人。
她收拾好行李,坐在床边,环顾这个临时的“家”。虽然简单,但整洁舒适。书架上的医书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过去翻看。
有《实用内科学》、《战地救护手册》、《高原常见病防治》…都是实用性的书籍,有些书页已经翻得卷边了,显然经常被翻阅。
她抽出一本《战地救护手册》,坐在窗边看了起来。阳光照在书页上,也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团长,林同志就住这间。”是陈军医的声音。
“嗯。”低沉而熟悉的男声。
林晚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她放下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沈砚舟站在门口,依然穿着笔挺的军装,帽子拿在手里。他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舟身上。
“沈团长。”林晚舟打招呼。
沈砚舟走进来,陈军医跟在后面,但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住得惯吗?”沈砚舟问,语气依然平淡。
“很好,谢谢团长关心。”林晚舟说。
沈砚舟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医书上:“在看医书?”
“嗯,陈军医借给我的。”
“喜欢医学?”
“喜欢。”林晚舟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当医生。”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神很深,像高原上的湖泊,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当医生很苦。”他说,“尤其是在高原。”
“我知道。”林晚舟说,“但这里更需要医生,不是吗?”
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转头对陈军医说:“陈军医,林同志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
“是,团长。”
沈砚舟又看了林晚舟一眼:“好好休息。”说完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陈军医才走进来,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团长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林晚舟好奇:“团长不常来军医处吗?”
“不常。”陈军医说,“一般都是我们去找他汇报工作。团长很忙,边境上的事多。”
他看了看林晚舟,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军医?”
“没什么。”陈军医笑了笑,“就是觉得…团长对你挺关心的。”
林晚舟的脸微微发热:“可能是因为我是林连长的妹妹吧。”
“也许吧。”陈军医没有多说,“对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来诊室看看。今天有几个战士来复查,你可以观摩学习。”
“真的可以吗?”林晚舟眼睛亮了。
“当然,团长都说了,让我多带你学习。”陈军医笑道,“走吧。”
军医处的诊室就在隔壁,是一间大一点的房间,分成诊疗区和药房。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柜子里摆着各种药品和医疗器械。虽然条件简陋,但井井有条,非常干净。
几个战士正在排队等候。看到陈军医带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这是林同志,林连长的妹妹,来探亲的,对医学感兴趣,来学习学习。”陈军医介绍。
战士们立刻热情地打招呼。高原上难得见到年轻姑娘,更何况是林连长的妹妹,大家都格外友善。
第一个战士是来换药的,手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训练时不小心划伤的。陈军医一边操作一边讲解:“高原上伤口愈合慢,消毒要彻底,包扎不能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林晚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知识她都知道,但在这个特殊环境下,陈军医的经验很有价值。
换完药,战士站起来向陈军医道谢,又对林晚舟笑了笑,这才离开。
第二个战士是感冒了,咳嗽得厉害。陈军医听了听肺音,开了药:“高原上感冒容易引发肺水肿,要特别注意。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
战士点头,又咳嗽了几声。
“等一下。”林晚舟忽然开口,“陈军医,我能看看他的舌头吗?”
陈军医愣了一下,点头。
战士伸出舌头。舌苔厚腻,色黄。
林晚舟又问:“是不是感觉胸闷,头重,不想吃饭?”
战士惊讶:“对,你怎么知道?”
林晚舟看向陈军医:“陈军医,我觉得他不仅是感冒,还有点湿邪困脾。能不能在药里加点健脾祛湿的?”
陈军医眼睛一亮:“你会中医?”
“自学了一点。”林晚舟谦虚地说。
陈军医重新开了方子,加了几味中药:“林同志说得对,是我疏忽了。高原湿气重,容易困脾。”
战士拿着药方,感激地对林晚舟说:“谢谢林同志。”
“不客气,早日康复。”
一上午,林晚舟都在诊室观摩学习。陈军医发现她基础扎实,悟性高,教得更起劲了。几个来看病的战士也都对这个漂亮又懂医的姑娘印象深刻。
中午吃饭时,消息已经传开了。林卫国带着妹妹和弟弟去食堂,一路上不断有战士跟他打招呼:
“林连长,你妹妹真厉害,还会看病!”
“林同志今天帮我看了病,说得可准了!”
“林连长,你妹妹有对象了吗?”
最后这个问题让林卫国黑了脸:“去去去,训练去,别瞎打听。”
林晚舟抿嘴笑了。军营里的氛围,简单而热烈。
吃饭时,沈砚舟又来了食堂。这次他径直走到林卫国这桌:“林连长,下午的训练计划调整了,你两点到团部开会。”
“是,团长。”林卫国站起来。
沈砚舟点点头,目光扫过林晚舟,停顿了一下:“林同志上午在军医处?”
“嗯,跟陈军医学习。”林晚舟说。
“学得怎么样?”
“很好,陈军医教得很仔细。”
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好好学。”说完转身离开了。
林卫国坐下,表情有些复杂:“团长今天怎么这么关心…”
林卫军笑:“大哥,团长是关心下属家属,很正常。”
“也是。”林卫国点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下午,林卫军去镇上买东西,林晚舟又去了军医处。陈军医正在整理病历,看到她来了很高兴:“来得正好,帮我整理这些病历吧。按照伤病类型分类。”
这是基础工作,但能接触到实际病例。林晚舟认真整理着,不时询问一些病例细节。陈军医很耐心地解答,还给她讲了很多高原特有的病例。
“高原心脏病、高原肺水肿、高原红细胞增多症…这些在平原很少见,但在高原很常见。”陈军医说,“所以高原的军医,要懂的东西更多。”
林晚舟认真记下。这些都是宝贵的实践经验。
傍晚,林卫国开完会来找她。看到妹妹认真工作的样子,既欣慰又心疼。
“别累着。”他说。
“不累,很有意思。”林晚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卫国笑了:“喜欢就好。走吧,吃饭去。”
晚饭后,林晚舟回到宿舍。林卫军已经回来了,买了些日用品和零食。
“二哥,你看这个。”林晚舟拿出陈军医给她的一本笔记,里面记录了很多高原常见病的治疗经验。
林卫军翻看着:“真详细。这位陈军医人真好。”
“嗯,他很热心。”林晚舟说,“而且团长也支持我学习。”
提到沈砚舟,林卫军表情微妙:“舟舟,你觉得沈团长这个人怎么样?”
林晚舟想了想:“很严肃,但很负责。而且…心思很细。”
“只是这样?”林卫军看着她。
“不然呢?”林晚舟反问,脸却微微发热。
林卫军笑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夜深了,军营再次响起熄灯号。林晚舟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
从招待所搬到军医处,跟陈军医学习,接触实际病例…一切都比她预想的顺利。而沈砚舟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她的思绪里。
那个冰山一样的男人,那个心思细腻的男人,那个让她好奇的男人…
窗外的星空依然璀璨。高原的夜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哨兵的脚步声。
林晚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砚舟今天看她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在这个临时的宿舍里,在这片雪域高原上,会有很多故事发生。
而她,已经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宿舍分配,不仅仅是一个住所的安排。它是一个开始,是通往医学梦想的一扇门,也是通往某个冰山团长内心世界的第一步。
夜更深了。雪山上,月光如水。
军营里,一个少女在新分配的宿舍里,做着关于未来的梦。
而团部办公室里,沈砚舟还在工作。他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望向军医处的方向。
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
是那个认真学医的姑娘。
沈砚舟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