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医处宿舍住了三天后，林晚舟已经大致熟悉了军营的布局。

军医处在营区东侧，背靠一个小山坡，前面是训练场，左侧是后勤仓库，右侧是一条通往团部的小路。每天早上，她都能听到训练场上嘹亮的口号声和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战士们在晨练。

陈军医对她很照顾，不仅让她在诊室观摩学习，还给了她一些简单的任务：整理药品、清洗器械、抄写病历。这些工作虽然琐碎，但林晚舟做得很认真。她前世就是医生，知道这些基础工作的重要性。

第四天上午，陈军医要去镇上采购药品，临走前交代：“晚舟，我下午回来。上午有几个战士来复查，病历在桌上，你帮他们量量体温血压，记录一下。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就去训练场找卫生员小李。”

“好的，陈军医放心。”林晚舟点头。

陈军医走后，诊室里只剩下林晚舟一个人。她先整理了一下药品柜，把快过期的药品挑出来单独放好，又补充了一些常用药。然后坐下来，开始抄写昨天的病历。

九点左右，第一个战士来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叫王铁柱，手上缠着绷带。

“林同志，陈军医在吗？”他探头探脑地问。

“陈军医去镇上了，下午回来。”林晚舟站起来，“你是来复查的吗？”

“嗯，陈军医让我今天来换药。”王铁柱伸出受伤的手。

林晚舟检查了病历，王铁柱是三天前训练时被铁丝网划伤的，伤口很深，缝了五针。今天该拆线了。

“我先看看伤口情况。”林晚舟小心地解开绷带。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红肿，没有渗液，缝线处已经长好了。

“恢复得不错。”她说，“可以拆线了。”

王铁柱有些紧张：“林同志，你会拆线吗？”

“会。”林晚舟肯定地说。她前世拆过的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她仔细消毒了双手和器械，动作熟练而轻柔。镊子夹起线头，剪刀伸进去，咔嚓一声，缝线断开，轻轻抽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王铁柱甚至没感觉到疼。

“好了。”林晚舟给伤口再次消毒，贴上干净的纱布，“这两天别沾水，别用力，过几天纱布就可以拆了。”

王铁柱惊讶地看着她：“林同志，你手艺真好，比陈军医还轻。”

林晚舟笑了笑：“多练就好了。下一个。”

一上午，她处理了四个复查的伤员，两个拆线，一个换药，一个检查骨折愈合情况。每个都处理得很妥帖，战士们都很满意。

中午，林卫国来军医处找她吃饭。听说妹妹上午独立处理了伤员，既骄傲又担心：“会不会太累了？要不下午休息休息？”

“不累，挺有意思的。”林晚舟说，“而且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林卫国看着妹妹发光的眼睛，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也就不再多说。

下午，陈军医还没回来。林晚舟想着上午的伤员都处理完了，病历也整理好了，应该没什么事了。她忽然想起陈军医提过，军医处的仓库里有一些旧医疗设备需要清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自言自语，拿起钥匙去了仓库。

仓库在军医处后面，是一间独立的平房。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旧病床、破损的医疗器械、过期的药品、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箱子。

林晚舟打开灯，开始整理。她把还能用的东西分类放好，彻底损坏的放到一边准备处理。在一个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几本厚厚的医学典籍，有《希氏内科学》、《格氏解剖学》的英文原版，还有几本德文和日文的医学书。

她惊呆了。在这个年代，这些书简直是宝藏。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里面还有详细的批注。

批注的字迹刚劲有力，内容专业而深刻。林晚舟越看越惊讶，这些批注显示出批注者深厚的医学功底和广阔的视野。

“这是谁的书呢？”她喃喃自语。

箱子里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一间简陋的手术室里，眼神坚定而专注。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李青山，1965年于拉萨野战医院。

李青山！李医生让她找的那个人！

林晚舟的心跳加快了。原来李青山医生曾经在这里工作过，这些书应该是他留下的。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照片，把书放回箱子，决定等陈军医回来问问。

整理完仓库，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林晚舟有些累，想回宿舍休息。但她发现自己迷路了——军医处后面的这片区域她没来过，仓库周围都是相似的平房和小路，她转了几圈，越转越迷糊。

“应该往那边走…”她凭着感觉选了一个方向。

走了一会儿，她听到了整齐的口号声和脚步声。是训练场的方向。她心中一喜，朝着声音走去。

绕过一排平房，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训练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场地上，上百名战士正在进行格斗训练，两人一组，拳来脚往，喊声震天。

林晚舟站在场边，被这景象震撼了。她前世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场面，而现在，是真实发生的。每一个战士都全力以赴，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走进了训练场边缘。

“注意！退后！”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晚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战士正朝她冲过来，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木棍，因为收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她。

她下意识地后退，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

完了。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

但疼痛没有到来。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后一带，稳稳地扶住了她。同时，另一只手伸出去，精准地抓住了那个战士的木棍。

“训练时注意周围！”那个揽住她的人严厉地说。

林晚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怀里。她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是沈砚舟。

他穿着作训服，没戴帽子，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汗珠滑落，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的手臂还揽着她的腰，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坚实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

林晚舟的脸瞬间红了。

“对、对不起…”她连忙站直身体，脱离了他的怀抱。

沈砚舟松开了手，但目光依然锁在她脸上：“没事吧？”

“没事。”林晚舟摇头，心跳得厉害。

那个差点撞到她的战士立正站好，满脸愧疚：“团长，林同志，对不起！我没注意！”

“训练要专心，但也要注意安全。”沈砚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归队。”

“是！”战士敬礼，跑回队伍。

训练暂时停止了，所有的战士都看向这边。林卫国也在队伍里，看到妹妹，赶紧跑过来。

“舟舟，你怎么在这儿？”他紧张地问，“没事吧？”

“我没事，大哥。”林晚舟说，“我迷路了，不小心走到训练场来了。”

林卫国松了口气，转向沈砚舟：“团长，对不起，我妹妹…”

“不怪她。”沈砚舟打断他，目光又落在林晚舟身上，“军医处离训练场不远，但路比较绕，第一次来容易迷路。”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晚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是因为刚才的接触吗？还是因为训练太热？

“我送你回去。”沈砚舟说。

林晚舟愣了一下：“不用麻烦团长，我大哥…”

“林连长要继续训练。”沈砚舟看向林卫国，“是吧？”

林卫国立刻立正：“是！团长！”

沈砚舟点点头，对林晚舟说：“跟我来。”

林晚舟只好跟上他。她能感觉到身后上百双眼睛的注视，脸更红了。

沈砚舟走得不快，配合着她的速度。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训练场上的口号声渐渐远去，周围安静下来，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刚才…谢谢你。”林晚舟打破沉默。

“不用谢。”沈砚舟说，“以后别一个人乱走，尤其训练时间。”

“嗯，我知道了。”林晚舟小声说。

又走了一段，沈砚舟忽然开口：“听说你上午独立处理了几个伤员？”

林晚舟惊讶：“团长怎么知道？”

“陈军医回来跟我汇报了。”沈砚舟说，“他说你处理得很好，基础很扎实。”

“是陈军医教得好。”林晚舟谦虚地说。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不用谦虚。陈军医很少夸人。”

林晚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你对医学是认真的？”沈砚舟又问。

“认真的。”林晚舟肯定地说，“我想当医生，想在这里当医生。”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高原很苦。”

“我知道。”

“医生更苦，尤其是军医。”

“我知道。”

沈砚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林晚舟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大哥在这里，因为战士们需要医生，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高原的风吹过，扬起林晚舟的发丝，也吹动了沈砚舟额前的碎发。

他先移开了目光：“到了。”

林晚舟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军医处门口了。这一路她只顾着说话，都没注意是怎么走的。

“谢谢团长送我回来。”她说。

沈砚舟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那箱书…是李青山医生留下的。如果你想看，可以看，但不要带出去。”

林晚舟惊讶地瞪大眼睛：“团长怎么知道…”

“陈军医跟我说了，你去整理仓库。”沈砚舟说，“李医生是我的老首长，那些书是他托我保管的。”

“李医生现在在哪里？”林晚舟急切地问。

沈砚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在农场劳动。他出身不好，被下放了。”

林晚舟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个年代知识分子的处境，但听到李医生的遭遇，还是很难过。

“李医生是个好医生。”沈砚舟轻声说，“他在的时候，救了很多战士。他的医术，他的精神，都值得学习。”

“我会好好学习的。”林晚舟郑重地说。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进去吧，外面冷。”

林晚舟点点头，转身走进军医处。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舟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在高原的蓝天下，像一幅画。

看到林晚舟回头，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

林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初次相遇，不是小说里写的浪漫邂逅，而是这样一场意外的“事故”。但就是这场事故，让她看到了沈砚舟的另一面——严厉下的细心，冷峻下的温柔。

冰山团长，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冷。

她走进军医处，陈军医已经回来了，正在诊室里整理药品。

“晚舟，你回来了。”陈军医看到她，笑道，“听说你上午表现很好，战士们都在夸你。”

“是陈军医教得好。”林晚舟说。

“别谦虚。”陈军医摆摆手，压低声音，“团长送你回来的？”

林晚舟的脸又红了：“嗯，我迷路了，走到训练场去了。”

陈军医笑了：“团长亲自送人回来，这可是头一回。”

林晚舟不知道该说什么，转移话题：“陈军医，仓库里那箱书…”

“哦，那是李青山医生的书。”陈军医的表情严肃起来，“李医生是个好医生，可惜…唉。团长交代过，那些书可以给想学医的人看，但要注意保管。”

“我想看看那些书。”林晚舟说。

“行，等会儿我帮你搬过来。”陈军医说，“不过那些书很深，有些还是外文的，你能看懂吗？”

“我试试。”林晚舟说。她前世学过医，英语也还可以，应该能看懂大部分。

傍晚，林卫国训练结束后来看她。听说了下午的事，他既后怕又欣慰。

“还好团长反应快。”他说，“不过舟舟，团长亲自送你回来，还跟你说了那么久的话…这不像他的作风。”

“大哥什么意思？”

林卫国挠挠头：“团长这人，出了名的冷。除了工作，很少跟人说话，尤其是女同志。但他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林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可能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吧。”

“也许吧。”林卫国没有多说，但眼神中有着深思。

晚上，林晚舟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迷路，训练场，差点被撞，沈砚舟的怀抱，一路的对话，还有他最后站在阳光下的身影…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翻身坐起，拿出笔记本，写道：

“1975年3月5日。今天，我迷路了，走到了训练场。差点被撞到的时候，沈砚舟救了我。他的手臂很有力，怀抱很稳。送我的路上，他问我为什么想当医生。我说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但他让我看李医生的书，说他是个好医生。沈砚舟…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不只是冰山，他还有温度。虽然那温度很淡，很内敛，但我感觉到了。”

写到这里，她停笔，望着窗外的星空。

高原的夜很静，星空很美。

而她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