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晚舟的生活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她在军号声中起床，洗漱后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到军医处报到。陈军医开始正式教她一些基础医疗知识，从消毒灭菌到伤口缝合，从常见病诊断到药品管理。林晚舟学得很快，有些知识她前世就会，但在这个年代的条件下如何应用，陈军医的经验对她很有帮助。

李青山医生的那箱书，陈军医帮她搬到了宿舍。林晚舟如获至宝，每天晚上都在灯下苦读。那些外文医书对她来说并不难，前世她为了跟上国际医学进展，一直坚持阅读英文文献。而李医生的批注更是珍贵，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医学智慧和人文关怀，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军医充满敬意。

第三天的傍晚，林晚舟正在诊室清洗器械，一个战士匆匆跑进来：“陈军医在吗？”

“陈军医去团部开会了，有什么事吗？”林晚舟放下手中的东西。

战士一脸焦急：“是我们班长，训练时扭了脚，肿得厉害，走不了路了。”

“人在哪儿？”

“在训练场边上。”

林晚舟立刻拿起急救箱：“带我去看看。”

训练场边上，几个战士围着一个坐在地上的班长。班长的右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发红发亮，显然伤得不轻。

“让开，让开，林同志来了！”带路的战士喊道。

战士们让开一条路。林晚舟蹲下来检查伤处，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嘶——疼！”班长倒抽一口冷气。

“这里呢？”

“也疼。”

林晚舟仔细检查后判断：“应该是韧带拉伤，可能还有轻微骨折。得固定起来，不能再动了。”

她从急救箱里拿出夹板和绷带，动作熟练地给班长的脚踝做临时固定。她的手法专业而轻柔，班长惊讶地看着她：“林同志，你学过这个？”

“自学过一点。”林晚舟没有多说，固定好后抬头对战士们说，“去找副担架，送他去军医处，需要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两个战士立刻跑去找担架。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回事？”

林晚舟回头，看到沈砚舟正走过来。他应该是刚结束训练，作训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脸上还有汗珠，但身姿依然挺拔。

战士们立刻立正：“团长！”

“报告团长，我们班长训练时扭伤了脚，林同志正在处理。”一个战士汇报。

沈砚舟点点头，走到班长身边蹲下，检查了林晚舟做的固定：“处理得不错。”

他的目光转向林晚舟，眼中有一丝赞许：“你做的？”

“嗯。”林晚舟点头，“初步判断是韧带拉伤，可能伴有轻微骨折，需要进一步检查。”

沈砚舟站起来，对战士们说：“送他去军医处。林卫国！”

“到！”林卫国从队伍中跑出来。

“你陪他们一起去，配合陈军医处理。”

“是！”

担架来了，战士们小心地把班长抬上去。林卫国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团长，欲言又止，但还是跟着担架走了。

训练场上只剩下沈砚舟和林晚舟两个人。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学得很快。”沈砚舟忽然开口。

林晚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是陈军医教得好。”

“不只是陈军医教得好。”沈砚舟看着她，“李医生的书，你看了多少？”

“看了两本，正在看第三本。”林晚舟老实回答。

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能看懂？”

“大部分能看懂，有些专业词汇需要查字典。”林晚舟说，“李医生的批注对我帮助很大。”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医生如果知道他的书有人在认真看，会很高兴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温和，让林晚舟心头一暖。

“团长认识李医生很久了吗？”她问。

“嗯，他是我新兵时的军医。”沈砚舟望向远方的雪山，眼神变得遥远，“那时候我年轻，训练受伤是常事。每次都是李医生给我处理伤口，还教我一些急救知识。他说，在战场上，多一项技能就多一分生存的机会。”

林晚舟静静地听着。这是沈砚舟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而且不是命令或询问，而是像在回忆，在分享。

“后来我提干了，他还在野战医院。有一次边境冲突，我们连伤亡很大，是他带着医疗队冲上来，在枪林弹雨里抢救伤员。”沈砚舟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次他救了十七个人，自己中了两枪。康复后，他本可以调回内地，但他选择留在高原。”

“为什么？”林晚舟轻声问。

“他说，高原更需要医生。”沈砚舟收回目光，看向林晚舟，“这话，你前几天也说过。”

林晚舟的心跳加快了。她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然和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军医不谋而合。

“李医生现在…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沈砚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在农场劳动。我托人照顾他，但条件有限。去年去看过他一次，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他还在偷偷看书，偷偷给周围的人看病。”

“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吗？”林晚舟脱口而出。

沈砚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好好学医，把他教的东西传承下去，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夕阳完全沉入雪山背后，天空从金红变成深蓝。训练场上，晚风渐起，带着高原夜晚的寒意。

沈砚舟看了看天色：“回去吧，冷了。”

“嗯。”林晚舟点头，却有些舍不得离开。这样的沈砚舟，这样跟她分享回忆的沈砚舟，让她看到了冰山下的温暖。

两人并肩往回走。这次，沈砚舟没有走在她前面，而是和她并排。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错，偶尔重叠。

“团长，”林晚舟鼓起勇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选择来高原当兵？”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我父亲是军人，牺牲在朝鲜战场。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十八岁那年，我报名参军，主动要求来最艰苦的地方。我想，如果父亲活着，也会为我骄傲。”

林晚舟的心被触动了。她想起小说里对沈砚舟的背景描写很简略，只说他出身军人家庭，性格冷峻。原来，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你母亲…一定很不容易。”

“嗯。”沈砚舟的声音有些低沉，“她去年去世了。我没能回去见最后一面，边境有任务。”

林晚舟停下脚步，看着他。沈砚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沈砚舟继续往前走，“军人就是这样，忠孝难两全。”

林晚舟跟上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团长，内心也有柔软和伤痛。

快到军医处时，沈砚舟忽然说：“明天团里有车去镇上，陈军医要去采购药品。你可以跟着去，熟悉一下环境。”

林晚舟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嗯。”沈砚舟点头，“但要注意安全，别乱跑。”

“我会的，谢谢团长！”

沈砚舟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进去吧。”

林晚舟走进军医处，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夜色渐浓，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依然挺拔。

她挥了挥手，沈砚舟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陈军医正在诊室给那个受伤的班长做进一步检查，看到林晚舟回来，说：“晚舟，你来得正好。这位同志的脚踝确实有轻微骨折，需要打石膏。你来帮忙。”

林晚舟立刻过去帮忙。她动作熟练地准备石膏和绷带，配合陈军医给班长的脚踝打石膏固定。

“林同志手艺真好。”班长赞叹，“一点都不比陈军医差。”

陈军医笑道：“晚舟是块学医的料，一点就通。”

处理完伤员，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林卫国来接林晚舟回宿舍，路上问起下午的事。

“听说团长跟你聊了很久？”他问。

“嗯，聊了李医生的事。”林晚舟说。

林卫国若有所思：“团长很少跟人聊私事。他今天能跟你聊这些，说明很信任你。”

林晚舟心中一动：“大哥，团长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卫国想了想：“工作上，极其严格，一丝不苟。训练场上，他要求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完美。生活中…其实他很关心战士，只是不善于表达。有战士家里困难，他偷偷寄钱；有战士生病，他亲自去看望。但他从不说，都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

“那…他为什么对女同志那么冷？”林晚舟忍不住问。

林卫国笑了：“这个啊，是有原因的。前两年，有个文工团的女兵追求团长，闹得沸沸扬扬。团长明确拒绝了，但那个女兵不死心，还影响到了工作。从那以后，团长对女同志就更加冷淡了，说是为了避免麻烦。”

原来如此。林晚舟想起小说里的情节——沈砚舟确实对女性很冷淡，除了对林晚舟。当时读的时候觉得是主角光环，现在看来，是有原因的。

“不过，”林卫国看了妹妹一眼，“团长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林晚舟的脸红了：“哪有…”

“真的。”林卫国认真地说，“他从不主动跟女同志说话，更不会单独送人回去，还聊这么久。舟舟，团长是个好人，但也是个很复杂的人。你要…”

“我要什么？”林晚舟问。

林卫国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走吧，回去休息。”

回到宿舍，林卫军已经睡了。林晚舟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她回想着今天和沈砚舟的对话，回想着他说起父亲和母亲时的眼神，回想着他站在暮色中的身影。

冰山初现，她看到了冰层下的温暖，看到了坚硬下的柔软，看到了冷峻下的深情。

这样的沈砚舟，和小说里描写的那个符号化的“冰山团长”不同。他更真实，更复杂，也更…吸引人。

林晚舟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星空。

高原的星空总是这样璀璨，像撒满了钻石的黑丝绒。她想起沈砚舟说，李医生曾经告诉他，在高原上看星空，会觉得人很渺小，但责任很重大。

责任…

她想起自己的责任。学医，救人，在这片高原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也想起那个冰山团长的责任。守卫边境，保护战友，承担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

两个不同的世界，两个不同的责任，却在这片雪域高原上，有了交集。

林晚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砚舟的脸。那张冷峻的、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的、藏着故事的眼睛，那张紧抿的、偶尔会微微上扬的嘴唇…

冰山初现，她看到了冰层下的世界。

而她，想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轻轻作响。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清晰而坚定。

在这个高原的夜晚，一个少女的心，因为一座冰山，泛起了涟漪。

而冰山本身，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融化了。

或者，他意识到了，但选择了沉默。

因为有些融化，是无声的，是缓慢的，是从内而外的。

就像雪山上的冰雪，在春天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化成溪流，汇成江河。

林晚舟在思绪中渐渐睡去。

明天，她要去镇上。也许，会有新的故事发生。

而她和沈砚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