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晚舟就起床准备了。
她换上那件军绿色的棉袄,梳了个简单的马尾,对着小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孩眼睛明亮,脸色红润,已经完全适应了高原的环境。
陈军医已经在诊室等她:“准备好了吗?车一会儿就来。”
“准备好了。”林晚舟点头,把一个小本子和笔装进口袋——这是她的习惯,随时记录学习心得。
八点整,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军医处门口。司机是个年轻战士,看到林晚舟时脸红了红:“林同志早。”
“早。”林晚舟微笑回应。
陈军医拎着医药箱上车,林晚舟也跟着坐进去。车子驶出军营,沿着盘山公路向镇上开去。
晨光中的高原美得令人窒息。雪山在朝阳下泛着金光,山脚下的草原上,成群的牦牛在吃草。偶尔能看到牧民的小帐篷,炊烟袅袅升起。
“真美。”林晚舟轻声说。
“是啊,每次出来都觉得美。”陈军医说,“但待久了也会觉得单调,除了雪山就是草原,除了草原就是雪山。”
车子颠簸得厉害,林晚舟紧紧抓住扶手。陈军医却已经习惯了,闭目养神。
“陈军医,我们去镇上主要采购什么?”林晚舟问。
“主要是药品和医疗器械。”陈军医睁开眼睛,“咱们军医处的储备要定期补充。另外,还要去邮局取一些医学期刊和信件。”
“还有医学期刊?”林晚舟眼睛一亮。
“嗯,团长特批的。”陈军医说,“团长说,医生不能闭门造车,要了解外面的医学进展。虽然能订到的期刊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林晚舟心中对沈砚舟又多了一分敬意。在这个年代,能想到为军医处订阅期刊,说明他很有远见。
一个小时后,车子抵达镇上。这个镇比林晚舟来时经过的那个要大一些,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供销社、邮局、卫生院、饭馆、理发店…
街上人不少,有当地人,有牧民,也有军人。看到军车,人们都会注目。
陈军医带着林晚舟先去了卫生院。卫生院的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姓刘,和陈军医很熟。
“老陈,来了!”刘院长热情地迎上来,看到林晚舟时愣了一下,“这位是…”
“这是林晚舟同志,林连长的妹妹,来探亲的,对医学感兴趣,跟我学习。”陈军医介绍。
“林连长的妹妹啊,欢迎欢迎!”刘院长更热情了,“林连长是个好同志,他妹妹肯定也不差。”
寒暄过后,陈军医开始办正事:查看药品清单,核对需要采购的品种和数量。林晚舟在旁边听着,记下各种药品的名称和用途。
“现在药品供应紧张,有些药很难搞到。”刘院长叹气,“尤其是抗生素和麻醉药,都是控制药品。”
“我知道,尽力而为吧。”陈军医说,“团长特批了条子,应该能多买一些。”
拿到药品清单后,他们去了供销社。供销社里人很多,都在排队购买凭票供应的商品。陈军医直接去了后面的办公室,找供销社主任。
主任看了沈砚舟特批的条子,点了点头:“沈团长的条子,没问题。但有些药确实缺货,要等下一批。”
“能买多少买多少。”陈军医说。
采购过程很顺利。林晚舟帮着清点药品,核对数量。她发现,这个年代的药品品种很少,大多是基础药,而且包装简陋。
“这是青霉素,这是链霉素,这是阿司匹林…”陈军医一边装箱一边讲解,“这些是外用药:碘酒、酒精、红药水、紫药水…这些是纱布、绷带、胶布…”
林晚舟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她对很多药都很熟悉,但在这个年代的条件下如何使用,还需要学习。
采购完药品,他们去邮局取期刊和信件。邮局的工作人员也是个军属,认识陈军医。
“陈军医,你的邮件。”她拿出一个包裹和一叠信件,“今天刚到。”
包裹里是几本医学期刊:《中华医学杂志》、《人民军医》、《中级医刊》。虽然不多,但在高原上已经是难得的资源。
信件里有一封是给林晚舟的。她惊讶地接过来,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是家里寄来的。
“我帮你问过了,正好有你们的信,就一起带来了。”陈军医说。
林晚舟迫不及待地拆开信。是母亲写的,字里行间满是牵挂:
“舟舟吾儿,见字如面。来信已收到,知你已平安抵达高原,见到你大哥,为娘心甚慰。听闻你在军医处学习,此乃好事,但切记劳逸结合,莫要太过劳累。高原寒冷,务必添衣保暖…你父亲和三哥皆安好,勿念。盼早日归来。”
信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是全家福——父母坐在前面,三哥站在后面,她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特意留的。
林晚舟的眼眶湿了。她把信和照片小心收好,心中涌起对家的思念。
“想家了?”陈军医问。
“嗯。”林晚舟点头。
“正常,我第一次离家时也想家。”陈军医理解地说,“但待久了,部队就成了第二个家。”
从邮局出来,已经中午了。陈军医说:“走,我请你吃面,镇上有家面馆不错。”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是对老夫妻,看到陈军医,热情地招呼:“陈军医来了!这位是…”
“这是小林同志,跟我学习医学的。”
“好好,年轻人学医好。”老板笑眯眯地说,“今天有新鲜羊肉,给你们做羊肉面。”
面条是手工拉的,筋道爽滑。羊肉炖得酥烂,汤头鲜美,撒上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林晚舟吃得津津有味,这是她来高原后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
“好吃吧?”陈军医笑道,“这家面馆开了十几年了,我每次来镇上都要吃一碗。”
正吃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牧民抬着一个担架冲进来:“医生!医生在吗?”
担架上躺着一个中年牧民,脸色苍白,捂着肚子,表情痛苦。
陈军医立刻放下碗筷:“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的牧民急切地说:“我阿爸肚子疼,疼了一天了,越来越厉害。”
陈军医上前检查。病人腹部压痛明显,有反跳痛,体温升高。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陈军医皱眉,“得马上手术。”
“可是卫生院今天没有外科医生,刘院长去县里开会了。”面馆老板说。
陈军医犹豫了。他是军医,主要处理训练伤和常见病,外科手术不是他的强项。
林晚舟放下筷子,走过去:“陈军医,让我看看。”
她蹲下检查病人,手法专业。按压麦氏点,病人痛得叫出声。
“确实是急性阑尾炎,可能已经穿孔了。”林晚舟站起来,“必须马上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
“可是…”陈军医为难,“我不是外科医生,而且这里条件…”
“我来做。”林晚舟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军医更是惊讶地看着她:“晚舟,这可不是开玩笑,这是手术!”
“我知道。”林晚舟冷静地说,“我学过外科。现在病人情况危急,送县里来不及了,必须在这里做。”
她的语气坚定,眼神沉着,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陈军医看着她,脑海中闪过她这些天来的表现:熟练的伤口处理,扎实的医学知识,还有那些只有专业医生才懂的术语…
“你有把握吗?”他问。
“有。”林晚舟肯定地说。她前世是外科医生,阑尾切除是她做过的最基础的手术之一。虽然这个年代条件简陋,但她有信心。
陈军医一咬牙:“好,我相信你。去卫生院!”
一行人抬着病人冲向卫生院。卫生院的护士听说要做手术,都吓了一跳,但看到陈军医和林晚舟严肃的表情,还是立刻准备起来。
手术室很简陋,但该有的设备都有。林晚舟换上手术服,洗手消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陈军医当助手,两个护士帮忙。麻醉是硬膜外麻醉,由卫生院唯一的值班医生完成。
无影灯打开,照亮手术台。林晚舟拿起手术刀,深吸一口气。
“开始。”
她的手下刀精准,动作流畅。切开皮肤,分离组织,找到阑尾——已经化脓穿孔了。她小心地切除阑尾,清洗腹腔,放置引流管…
整个手术过程,她全神贯注,仿佛回到了前世的手术台。汗水从额头滑落,护士连忙帮她擦掉。
陈军医在旁边看着,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手术技术竟然如此精湛,完全不像初学者,倒像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医生。
一个小时后,手术顺利完成。林晚舟缝好最后一针,剪断缝线。
“手术成功。”她说,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坚定。
病人被推出手术室,家属激动得连连道谢。陈军医安排病人住院观察,然后回到手术室。
林晚舟正在洗手,动作依然标准。
“晚舟,”陈军医看着她,“你实话告诉我,你真的只是自学过医学?”
林晚舟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今天的行为很难用“自学”来解释。但她也不能说实话。
“我…确实只是自学。”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但我对医学很有天赋,看过很多书,也在家乡的医院观摩过。”
陈军医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重要的是,林晚舟救了人。
“你的手术技术,比我见过的很多医生都好。”他说,“今天幸亏有你在,否则那个牧民就危险了。”
林晚舟松了口气:“能帮上忙就好。”
收拾好手术室,他们回到面馆。面已经凉了,老板热情地要重新做,被他们婉拒了。
回程的路上,陈军医一直很沉默。林晚舟有些不安:“陈军医,我是不是不该自作主张…”
“不,你做得对。”陈军医打断她,“我只是在想,你这样的天赋,不该埋没在高原上。你应该去医学院接受正规教育。”
林晚舟心中一动:“现在能上医学院吗?”
“很难,但也不是不可能。”陈军医说,“如果你真想学,我可以帮你问问。团长也可能有办法。”
提到沈砚舟,林晚舟的心跳加快了。
回到军营,已经是傍晚。车子直接开到军医处,陈军医去卸药品,林晚舟回宿舍休息。
她刚坐下,门外传来敲门声。
开门,是沈砚舟。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看样子是刚从团部过来。
“团长?”林晚舟惊讶。
沈砚舟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听说你今天在镇上做了台手术?”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舟点头:“嗯,一个急性阑尾炎病人。”
“手术成功吗?”
“成功了,病人已经脱离危险。”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军医跟我详细汇报了。他说,你的手术技术很专业。”
林晚舟的心提了起来。沈砚舟会怎么想?会怀疑她吗?
但沈砚舟接下来的话出乎她的意料:“你救了人,这是好事。但以后要注意,在没有完备条件和上级批准的情况下,不要擅自进行高风险操作。”
“是,我记住了。”林晚舟说。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深邃:“你的医学才能,不应该被埋没。陈军医说,你应该接受正规教育。”
又是这个话题。林晚舟说:“我现在就在学习,陈军医教得很好,还有李医生的书…”
“那不一样。”沈砚舟打断她,“系统性的医学教育,和自学是不同的。如果你真想当医生,应该去医学院。”
“现在能去吗?”林晚舟问。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很难,但我会想办法。”
林晚舟愣住了。沈砚舟要帮她想办去医学院?
“为、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你有天赋,因为这里需要好医生,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李医生如果知道,也会希望你去。”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林晚舟觉得,不只是这样。
“谢谢团长。”她轻声说。
沈砚舟点点头:“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了。”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明天开始,你正式作为军医助手,在军医处工作。陈军医会给你安排任务。”
林晚舟的心跳加快了:“是!”
沈砚舟走了。林晚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第一次去镇上,第一次独立完成手术,第一次和沈砚舟这样深入地交谈…
军医助手。这意味着她正式成为了军医处的一员,可以更系统地学习医学知识,可以更直接地为战士们服务。
而沈砚舟的那句“我会想办法”,让她心中涌起暖流。
冰山团长,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支持着她。
林晚舟回到房间,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一切。
写到最后,她写道:“今天,我做了一台手术,救了人。陈军医很惊讶,沈砚舟…也很惊讶。但他没有怀疑我,而是说要帮我去医学院。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很高兴。”
合上笔记本,她走到窗边。
高原的夜晚,星空依然璀璨。远处,团部的灯还亮着。沈砚舟可能还在工作。
林晚舟望着那盏灯,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在这片雪域高原,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军医助手,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