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军医助手的第二天，林晚舟在军医处的工作正式开始了。

陈军医给她安排了一张小桌子，就在诊室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还有几本常用医书。

“你先从最简单的做起。”陈军医说，“每天早上，给来复查的战士量体温血压，记录病情变化。有不懂的就问我。”

“好的。”林晚舟认真点头。

上午九点，第一个战士来了。是个新兵，叫王小虎，感冒好几天了，今天是第三次来复查。

“林同志早。”王小虎有些腼腆。

“早，坐吧。”林晚舟示意他坐下，拿出体温计，“量一下体温。”

五分钟后，取出体温计：37.2℃，正常。

“张嘴，我看看喉咙。”林晚舟用压舌板检查，“还有点红，但比昨天好多了。咳嗽还厉害吗？”

“好多了，就早上起来咳几声。”王小虎说。

林晚舟又给他量了血压，记录在病历上：“恢复得不错，再吃一天药巩固一下。多喝水，注意休息。”

“谢谢林同志。”王小虎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林同志，你真厉害，还会看病。”

林晚舟笑了：“都是跟陈军医学的。”

一上午，她处理了七八个复查的战士。大多数都是训练伤：扭伤、擦伤、冻伤…也有些是感冒发烧。她处理得很妥当，战士们都很满意。

中午，陈军医从团部开会回来，看了她记录的病历，满意地点头：“不错，很详细。下午我教你配药。”

午饭时间到了，林晚舟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刚走出军医处，就看到张小川在门口等她。

“林同志，连长让我来陪你吃饭。”张小川憨厚地笑着。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林晚舟说。

“连长说，你刚来，怕你找不着路。”张小川坚持，“而且…食堂人多，连长让我照应一下。”

林晚舟明白了。大哥是担心她在食堂不习惯，或者被人打扰。她心里暖暖的：“那好吧，麻烦你了。”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遇到的战士都会多看林晚舟几眼，有些胆大的还会打招呼：“林同志好！”

林晚舟一一微笑回应。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关注——军营里女同志少，她是林连长的妹妹，又会医术，自然引人注目。

食堂今天格外热闹。林晚舟走进去时，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平时战士们吃饭都很安静，今天却有些喧哗，而且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张小川低声说：“林同志，你今天上午看病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林晚舟了然。军营里消息传得快，她上午独立处理伤员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张小川去帮她打饭。周围的战士都在窃窃私语：

“就是她，林连长的妹妹，今天上午给小王看病的…”

“听说还会做手术？真的假的？”

“陈军医亲口说的，昨天在镇上救了个人…”

“这么厉害？看着挺文静的…”

林晚舟装作没听见，安静地坐着。不一会儿，张小川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白菜炖粉条，土豆烧牛肉，两个窝头。

“谢谢。”林晚舟接过饭盒。

刚吃了几口，一个年轻的战士端着饭盒走过来，红着脸说：“林同志，我能坐这儿吗？”

林晚舟抬头，是个很清秀的小伙子，大概十八九岁，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的羞涩。

“可以啊。”她往旁边挪了挪。

战士坐下，却没立刻吃饭，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林同志，这个…这个给你。”

林晚舟愣住了：“这是…”

“是山楂片，我家里寄来的。”战士的脸更红了，“听说你喜欢吃酸的，这个…开胃。”

周围的战士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林晚舟的脸也红了，她看向张小川，张小川一脸无奈。

“谢谢，但是…”林晚舟正要婉拒，又一个战士过来了。

“林同志，我这有红枣，补血的！”

“林同志，我这有核桃，补脑！”

“林同志…”

转眼间，林晚舟面前堆满了各种小零食：山楂片、红枣、核桃、花生，甚至还有一块包得很仔细的水果糖。

她完全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张小川赶紧站起来：“干什么干什么？都回去吃饭！”

一个老兵笑道：“小张，别紧张，大家就是表达一下心意。林同志医术好，人又和气，咱们都喜欢她。”

“就是就是！”其他战士附和。

林晚舟哭笑不得。她站起来，对大家说：“谢谢大家的好意，但我真的不能收。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东西都拿回去吧。”

“拿着吧林同志，都是心意！”

“就是，不值几个钱！”

正僵持着，食堂门口传来一声清咳。

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埋头吃饭。那些小零食也“唰”地一下全被收走了。

林晚舟回头，看到沈砚舟正站在门口，脸色沉静，目光扫过整个食堂。他身后跟着几个军官，其中就有林卫国。

沈砚舟走进来，径直走到林晚舟这桌旁边。张小川立刻站起来敬礼：“团长！”

沈砚舟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晚舟脸上：“吃饭？”

“嗯。”林晚舟点头，心里有些忐忑。刚才那场面，沈砚舟肯定看到了。

沈砚舟没说什么，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这个举动让整个食堂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团长平时从不和战士一起坐，都是单独一桌，或者和军官一起。

林卫国也走过来，在妹妹另一边坐下，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林晚舟小声说。

沈砚舟吃饭很快，但很安静。他吃完了，放下筷子，对林卫国说：“林连长，下午的训练计划调整了，两点开会。”

“是，团长。”

沈砚舟又看向林晚舟，停顿了一下，说：“军医处下午有药品要整理，陈军医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晚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我吃完饭就回去帮忙。”

“嗯。”沈砚舟站起身，目光扫过食堂里那些偷偷往这边看的战士，语气平淡但清晰地说，“吃饭时间就好好吃饭，别影响秩序。”

“是！”战士们齐声回答。

沈砚舟走了，食堂里的气氛才松弛下来。但没人再敢往林晚舟这边凑了。

林卫国无奈地看着妹妹：“我就知道会这样。咱们军营里女同志少，你又漂亮，又会医术，战士们难免…不过团长今天这么一坐，估计没人敢再来打扰你了。”

林晚舟的脸又红了：“大哥…”

“好好好，不说了。”林卫国笑道，“快吃吧，饭都凉了。”

吃完饭，林晚舟直接回了军医处。陈军医果然在整理药品，看到她回来，笑道：“听说食堂很热闹？”

林晚舟不好意思地说：“陈军医也知道了？”

“军营里哪有秘密。”陈军医说，“不过这也是好事，说明战士们认可你的医术。只是…以后可能会更引人注目。”

林晚舟叹了口气。她只是想安静地学医，安静地帮忙，没想到会成这样。

“别多想。”陈军医安慰她，“团长今天都出面了，以后应该会好很多。来，帮我整理这些药品。”

下午的工作很平静。林晚舟帮陈军医整理了药品柜，又学习了一些药品的配伍禁忌。陈军医教得很仔细，她也学得很认真。

傍晚，林卫国训练结束后来看她，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舟舟，团长说，以后你在食堂吃饭，可以晚去十分钟，避开高峰期。”

林晚舟一愣：“团长特意说的？”

“嗯。”林卫国表情复杂，“团长还交代炊事班，每天给你留一份饭菜温着。他说，你是军医助手，工作时间灵活，不用跟战士们挤。”

这…这考虑得太周到了。林晚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团长对你真的很关心。”林卫国看着妹妹，欲言又止，“舟舟，你觉得团长这个人怎么样？”

又来了。林晚舟的脸微热：“大哥怎么又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林卫国说，“团长是个好人，但也是个很严肃的人。他这么关心一个女同志，很少见。”

林晚舟沉默了。她知道大哥的意思。沈砚舟对她的关心，已经超出了对一个普通战士家属的关心。

但她自己呢？她对沈砚舟是什么感觉？

这些天，沈砚舟的身影总是在她脑海中浮现。他冷峻的外表，深邃的眼睛，偶尔流露出的温柔，还有那种默默关心人的方式…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想多了解他，多接近他。

“大哥，我…”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卫国拍拍她的肩：“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还小，不着急。不过…如果真有什么，要跟大哥说，知道吗？”

“知道了。”林晚舟轻声说。

晚上，林晚舟在灯下看书。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回放：战士们的热情，沈砚舟的突然出现，还有那句“吃饭时间就好好吃饭”…

她拿起笔记本，写道：

“1975年3月12日。今天在食堂，战士们给我送了很多小零食，让我很不好意思。沈砚舟来了，坐在我旁边吃饭。他一句话没说，但所有人的热情都冷却了。他就像一座冰山，能瞬间降低周围的温度。但他又很细心，让大哥告诉我可以晚去吃饭，还让炊事班给我留饭。他到底是冷还是热？我看不懂。但我知道，我想看懂。”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

团部的灯还亮着。沈砚舟肯定还在工作。这个冰山团长，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她想起他吃饭的样子，很快，但很安静，连咀嚼声都很轻。想起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深邃得像高原上的湖泊，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沈砚舟…”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门外传来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起身开门，愣住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团长？”林晚舟惊讶。

“炊事班留的饭，你没去吃。”沈砚舟把饭盒递给她，“趁热吃。”

林晚舟接过，饭盒还是温的。她心里一暖：“谢谢团长。”

沈砚舟点点头，却没有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她桌上的笔记本上，又移开：“在看李医生的书？”

“嗯，在看《希氏内科学》。”林晚舟说。

“能看懂吗？”

“大部分能看懂，有些专业术语需要查字典。”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说：“李医生的字典在我那里，明天让小张给你送来。”

“谢谢团长。”

又是一阵沉默。高原的夜很安静，能听到风声和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今天的事，”沈砚舟忽然开口，“不用太在意。战士们热情，但没有恶意。”

林晚舟点头：“我知道，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会习惯的。”沈砚舟说，“你是军医助手，以后跟战士们接触的机会很多。他们尊重你，信任你，这是好事。”

“嗯。”林晚舟心中一动，“团长，您为什么这么支持我学医？”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目光深远：“因为高原需要医生，因为李医生教会了我尊重医学，也因为…”他顿了顿，“你确实有天赋。”

又是天赋。林晚舟心中苦笑。这所谓的“天赋”，其实是前世的积累。

“早点休息。”沈砚舟说，“明天陈军医要教你静脉注射，需要精力集中。”

“是。”林晚舟应道。

沈砚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饭要趁热吃。”

“知道了。”

看着沈砚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林晚舟抱着温热的饭盒，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食堂风波，看似是一场小插曲，却让她看到了沈砚舟的另一面。

他会因为她而打破惯例，会和战士们一起吃饭，会注意到她没去食堂，会亲自送饭过来…

冰山之下，确实有温暖。

只是这温暖，藏得很深，需要用心去感受。

林晚舟打开饭盒，里面是白菜炖粉条和两个窝头，还有一小块难得的酱牛肉。

她小口吃着，觉得这是她吃过最温暖的一顿饭。

食堂风波过去了，但有些东西，却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关于医学，关于责任，关于那个冰山一样的男人。

夜更深了。团部的灯终于熄了。

林晚舟也躺下休息，脑海中却依然回荡着沈砚舟的声音，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明天，她要学习静脉注射。

明天，她还会见到沈砚舟。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