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逃学的那阵子,还仅仅局限在村庄周围,做些捞鱼摸虾的勾当。早饭后背着书包上学去,半路就脚底抹油溜走了,有时托同学往学校捎一个请假的口信,有时连口信也没有,中午时分,估计该放学了,便回家了。下午复如此。捞的鱼、摸的虾不敢直接带回家里,不然没法对父母交代这些东西是何时弄来的,因此都是先在苫洼里面或者池塘边垒一个简易水坑,将逮到的东西放进去,免得缺水致死,等回家放下书包,然后再专门出来一趟取回这些收获。由于天天如此,相当于职业捕捞,家里的鱼虾成了餐桌上的主菜,煎炒烹炸蒸煮,鱼饼鱼丸鱼汤鱼丝,虾羹虾卤虾面虾酱,低脂肪、高蛋白,从未有过的富足。
一时吃不完,就晒成鱼干、制成虾米,留着过冬之用;距离比较近一点的亲戚就挑一些个儿大的专门送去。那一阵子不论是秦四方自己家里还是距离近一些的亲戚家里,几乎鱼香天天飘。
当自家和亲戚家都不再需要的时候,母亲就把秦四方的收获物卖给鱼贩子,不知不觉,很是赚了一些钱。
一天中午,秦四方回家后感到气氛有些紧张。母亲的眼神里有忧伤也有怜悯,父亲秦顾耳的眼神里没有忧伤也没有怜悯,只有怒火。秦四方感到自己的头发仿佛都要被父亲秦顾耳眼神中的怒火点燃了。
父亲秦顾耳等秦四方进了家门,立刻让母亲把门关了起来。
秦顾耳问:“上午干什么去了?”
秦四方答:“上学去了。”
秦顾耳问:“上午上的什么课?”
秦四方答:“上午上的数学课。”
秦顾耳问:“数学课上都教了些啥?”
秦四方答:“九九乘法口诀。”
秦顾耳问:“你背来我听听。”
秦四方答:“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秦顾耳问:“这些就算了,三七得多少?”
秦四方答:“三七得二十一。”
秦顾耳说:“那么,你知道21把扫帚得多少么?”
秦四方答:“不知道。”
秦顾耳说:“好,这一课我来上。”
秦四方见父亲秦顾耳身后放着一堆扫帚,并且手里已经抓起了一把,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但是什么都晚了,他已经进了家门,而且门已经关上了——退路被堵死了,但是又不能站在原地等着挨打,即使挨打也要尽可能把时间缩短一些、把力度减小一些,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得跑。于是当父亲秦顾耳举起扫帚的时候,便当机立断在院子里撒欢跑起来,父亲秦顾耳喊着“你给老子站住!”秦四方只当听不见,继续绕着院子一圈接一圈地跑,跑着跑着眼看被追上了,又掉头跑进屋里,从这一间逃到另外一间,最后被门槛绊了脚,摔倒了,秦顾耳气急败坏地把他提溜到院子,绑在一株樗树下面,打了个痛快。
每抽一扫帚,秦顾耳就要说一句:“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逃学了!”
开始时秦四方还犟嘴,不承认自己逃学,母亲本来要过来替他求情,听他这么说,母亲说:“儿啊,你怎么别的不学,光学着撒谎啊!你的班主任伊越老师都找上门来了,你还不说实话。”
秦四方这才知道原来是伊越老师找上门来,给露了馅。
心里简直恨死了伊越老师。
这次打得很严重,好像是,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屁股了。
第二天,仍然没有办法动弹,第一次以货真价实的理由请了病假。
但是这次教训,并没有使他停止逃学。所不同的只是不再扑向苫洼、池塘去了,而是转向了陆地,这个路线变化带来的直接影响是成千上万的鱼和虾因此死里逃生、子孙满堂了。
天气炎热,闷在教室里如坐针毡,根本听不进老师讲的一个字,不管是哪一个老师,在他眼里都是伊越的同类和帮凶,他作业一概不做,提问的问题一概不回答。因此所有的老师都不喜欢他,慢慢也就不管不问他是否认真听课,乃至于是否坐在教室里了。这就为他继续逃学提供了一个有利的条件。另外,不知是否由于正处在发育的年龄,或者由于消化功能太好,反正在家吃了饭,哪怕吃得饱饱的,到了学校也容易饿,有时候半上午饿,有时候半下午饿,饿了就想吃东西,要吃到东西就得离开学校,回到家里吃,或者想其他办法。总之,这都是不得不逃学的重要诱因。
比如吃东西。回到家里吃,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次数过于频繁了,父亲母亲都会觉得不正常,忍不住要猜疑他回家的动机,从而引起他们对他是否又在逃学的警惕。如果不回家吃,那么就有两种方案:一是到附近的亲戚家,这个容易理解,自不待言;二是到田间、地头去解决。也就是说,感到饿了时,到田里摘一只什么瓜、到树上摘一只什么果,都是可以解决问题的。
秦四方首先瞄准的是这样一片田、这样一株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