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出来相对自由一些,因为这不是上学的时间,所以父亲秦顾耳和母亲不会有任何异议。秦四方计划先在西瓜地里吃掉一只,把第二只带回家给父母尝尝。怎么个带法儿呢?说偷偷摘了伊尧明家西瓜田里的肯定不行,父亲秦顾耳有个奇怪的观念,即:大人偷东西是可以原谅的,小人儿偷东西不可以原谅,因为大人已经成型,特殊情况下偷点摸点无大干系,都是权宜之计,只要不把动静儿搞大发了就行,比如他可以利用生产队仓库保管员的职务之便,悄悄往家里倒腾小额的粮食之类;小人儿就不行了,因为小人儿一旦学坏,那是一辈子的事,所以逮到小孩子偷偷摸摸,最好的办法就是往死里痛打,如此才会矫枉过正。
说在外面买的也一样没门儿,因为他手上根本没有一分钱,除了纸笔钱,家里从不给他零用钱,所以他买不成西瓜。
秦四方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把西瓜取回之后不直接带回屋,而是放在街门口附近。这样别人就会以为是他们家里买来准备出来纳凉的时候吃的,这样西瓜就会很安全。等父亲和母亲到街门外纳凉的时候见到西瓜,就会以为是别人丢下的,过了半个钟头还不见有人来寻,便会相信自己捡了一只西瓜,拿进去二一添作五,至此,西瓜的“使命”就基本完成了。
秦四方兴冲冲地往西瓜地赶,远远地就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那儿好像围着一堆人呢。
秦四方估计一定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不然都这么晚了,哪有可能在田间地头聚集起一堆人来。走近去才听出是有人在吵架,说是吵架,其实就是单方面的海骂和一边倒的起哄——只能听到骂人的人和起哄的人的声音,听不到被骂的人的声音。而且这骂人的人的声音里面呢,可以听出有伊尧明的,什么“不要脸不要皮”呀、“小偷呀”、“猪狗不如”呀、“老不死的”呀,诸如此类。
至此,秦四方已经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了。想想看,人家种的一地西瓜,自己家还没有来得及尝尝鲜呢,就已经给偷得差不多了,此事搁在谁身上都会受不了。只是秦四方没有想到畚彪除了晌午过来偷吃,晚上还要过来偷了往家里拿,这么一来,这片地究竟是谁家种的,属于谁家,便再也理不清了。天下岂有此理?也活该他倒霉,比秦四方早来了一会儿,万一秦四方稍早一会儿过来,或者与畚彪同时到现场,岂不落得像畚彪一样难堪么?这样一想,秦四方就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伊尧明家看来是有备而来,不仅全家出动,还叫来了街坊四邻共十几号子人,手里无一例外都带了家把什,随时准备大打出手。其实他们也没有想到这是畚彪这个窝囊包干的,可能以为是外村的人,那些专门偷鸡摸狗的贼干的,那样的话,一旦人赃俱获地逮住了,就可以押到生产大队或者公社革委会讨个说法。但是畚彪就不一样了,他来偷瓜,逮住他现行又能怎样,此时畚彪手里提着一只网兜,里面放着四只西瓜,再怎么着也就是这四只瓜而已,大家都是一个疃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能为了几只西瓜太伤和气。
至于瓜田里为何丢了那么多的瓜,他可以一口赖掉,根本不会承认是自己干的。
所以,伊尧明家带来的人把畚彪围在中间,逼他承认那些丢失的瓜都是他干的,适当作些赔偿也就算了。
总算轮到畚彪发言了,他口口声声说这是自己头一回,不过要是伊尧明家肯相信他的话,他愿意向伊尧明家提供一个情况,或许可以把这个丢瓜之谜揭开。
伊尧明家当即表示相信他的话。
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秦四方已经悄悄走了过来,畚彪刚才的那句话他是听到一清二楚的,心里一下子扑腾起来,担心他开口把自己供出去,那样除了自己将很没面子之外,至少会造成两大直接后果:一是失去了伊尧明这个好朋友,二是回家后再次招致父亲秦顾耳的“暴力批判”。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不希望发生的。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畚彪的“口德”了。秦四方寻思,畚彪接下来的表现将对他以后的阳寿问题带来不小的影响。
最终的结果让秦四方大大松了一口气。秦四方感到欣慰的是,畚彪并没有把自己给供出来,而是提供了另外一个名字。
“痴有曾。”畚彪强调说。“是痴有曾干的。”
伊尧明家的人难掩失望的情绪:“痴有曾?他怎么干的?”
畚彪说:“他赶了一辆牛车过来拉西瓜,已经拉过两回了,怕拉走了上千斤吧。”
伊尧明家的人问:“你的意思是就他一个人么?”
畚彪说:“不,有七八号子人呢。”
听到这儿,秦四方已经放了心,一个人悄悄走开了。他觉得畚彪这个人还真是不错,非常时刻经得起情商和智商的检验,并且很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秦四方心想,等下一次畚彪若是再问起阳寿的事儿来,一定要在原来的基数之上给他增加一~二岁,并且尽量不让拖拉机轧死他了。
由于畚彪供出了痴有曾,伊尧明家的丢瓜案便随之告一段落了。因为即使痴有曾偷走的再多,证据再确凿,也是没有办法追回的,就像人不可能从狗的嘴里断下被叼走的鸡肋一样。谁能对一个疯子有更好的办法呢?遇到疯子偷瓜,并且给他偷成功了,那只能自认倒霉罢了。
此一时彼一时,秦四方此后自然也没有再去三角湾那片西瓜地,风声鹤唳,那儿不再适合自由活动了,只能另觅佳处。为了表达心中对伊尧明家的歉意,秦四方主动找到伊尧明,给他一个人讲了一个下午的故事,然后,两个人又一唱一和地痛骂了一回痴有曾,还分别发了毒咒。伊尧明说痴有曾既然偷了他们家的西瓜,那也不能太便宜了他,就让他吃西瓜的时候噎死好了。秦四方根据自己的经验,深知吃西瓜是不会噎死的,就像人不会被水噎死一样,但是为了安抚伊尧明,就附和着说,对对,让他噎死呛死撑死,他死了,这个世上就会少了一害。
末了,伊尧明还问:“生旺你说畚彪是不是真的只偷了俺家四只西瓜呢,他那么会赖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