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说:“我看差不离儿,他天天吃蝎子吃得上瘾,西瓜一定吃不多的。”
伊尧明说:“是啊,他吃蝎子上了瘾,听伊尧松说,他还吃过老鼠肉呢,弄点泥巴糊住了放在架子上点火烤,半生不熟却吃得津津有味儿。”
秦四方说:“呵,这就对了,你看他都吃些什么:老鼠、蝎子。喜欢吃一些脏不拉叽的带腿的东西,西瓜又干净又不长腿,所以他理应不会偷你家太多的西瓜。”
伊尧明说:“说的也是呀。生旺等什么时候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秦四方说:“嗯,好。”
其实秦四方有心拉伊尧明“入伙儿”,甚至连伊尧松也拉进来,几个人结盟逃学,也许更热闹、更有趣一些。不过想到人多目标就大,可能会带来新的麻烦,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西瓜事件”之后,秦四方又发现了夕三夕同兄弟家有株很大的桃树,已经硕果累累,心里不禁为之一振。
对父亲秦顾耳和母亲,秦四方还是非常体谅的,他们每天都要干很重很累的活,父亲秦顾耳的仓库保管员职务其实是一个兼职,等于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外又比别人多了一项任务,持续的时间又很长,倘若吃不饱肚子,不知道该会多难熬。而要想吃饱肚子,父亲秦顾耳就得趁人不备不断从生产队的仓库里往家里倒腾东西,这也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因为每次倒腾完了东西之后,父亲秦顾耳都要对母亲说类似如下一些话:“唉,这点粮食就当是正常损耗吧,仓库里头不知有多少老鼠,药也药不完,它们一晚上糟蹋掉的粮食不知比这多哪儿去了。”秦四方觉得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心情是相当压抑的,所以他认为还是让父亲尽量轻松一些,如果自己少吃一点,父亲就可以少从仓库里往家里拿一点了。
联想到畚彪的吃老鼠肉和蝎子,未必不是节省粮食的权宜之计。听说有人把豆虫、青蛙卵之类的东西搅在地瓜面和玉米面里烙饼吃,同样是为了节省粮食。秦四方的父母既然吃不下这些东西,秦四方就决定把自己的那份口粮尽可能多的省下来,好匀给父母,吃饭的时候,通常刚往嘴里扒了一两口就把碗筷放下了,声称不饿或已经吃饱了,背起书包就开了路。
秦四方的这套伎俩,若是细说起来,当然含有一点狡黠的意味。父母从外面干活回家,又饿又累,在吃饱肚子之前比较不会谈及秦四方上学的情况,而当他们吃得差不多饱了的时候,便很有可能问起学校的事情来。一问一答之间,说不定哪一句就会露出马脚来,从而至少引爆一场院子内的追逐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痛苦,秦四方也甘愿早一点离开。
在学校这方面,对秦四方习惯性的逃学基本上已到了放任自流阶段。秦四方总结出来的经验是,逃学是否具有较高的安全系数关键在于逃学频率的高低:如果你缺一次课,是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儿;如果你缺两次课,是一件需要告知家长的坏事儿;如果你缺三次课,是一件等待观察的小事儿;如果你连续缺课无数次,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全天候的安全了,没有人会再注意你。这时候如果你重新坐回到课堂上去,那就反而有些不正常了。
也就是说,当你把一件不正常的事情弄到正常化水平的时候,事情就起了质的变化,等于重制了一个评价标准。
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正是因为在这一方面的出色把握,秦四方的逃学艺术才能不断上水平、升质量,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令人叹为观止。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夕三夕同兄弟这边来了。我们此前曾经郑重提起过,为解决饥肠辘辘的问题,秦四方瞄准了一片田和一株树,这“一片田”大家已经是知道了的,那个地方由于畚彪或者痴有曾的缘故,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再去了,秦四方所面对的选项就剩下这“一株树”了。
是的,这是一株桃树。
夕三夕同是一对同胞兄弟,人们提起夕三,会叫夕三夕同,提起夕同,也会叫夕三夕同,其实夕三小、夕同大,至于大多少岁,别人也不清楚。按说他们是黑阳山的一奇。他们两个都不曾婚娶,都老实巴交不好招是惹非,都不怎么爱说话,都没有什么朋友,都一天不落地参加生产劳动,都只抽烟不喝酒,都只抽老烟叶而不抽卷烟,都不怎么生病,都不喜欢晚上出门。门一闩,门一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么对付了一辈子。
对这老哥俩,秦四方跟别人一样充满好奇。有许多事情当时他并不明白。其实不光他不明白,年龄比他长一辈的多数人,也是不明白的。
村里有一个叫载垛的裁缝,手艺高超,收费低廉,一件上衣收五毛钱,一条裤子收三毛钱,也就是一两斤大葱的价钱,因此常年有很高的人气,几乎为所有人家都做过衣裳,但就是没有做过夕三夕同兄弟的。
有知情的人说,夕三夕同兄弟的衣裳都是自己亲手缝制的,两兄弟的阳物长得出奇的大,大到了影响走路和劳动的程度了,因此缝制短裤的时候就专门在两腿之间添加一个口袋,阳物在里面就不至于东摇西晃的不方便。
此外,这老哥俩还是有一些来历的人。听老辈人说,两兄弟很早之前都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干过,直到淮海大战成为共产党的军队俘虏,最后被遣返回乡,才算走上了正轨。老辈人说,夕三夕同兄弟如今怪兮兮、可怜兮兮,从前可是黑阳山的大户人家出身,什么荣华富贵没享过。他们的老子还做过国名党的内阁参事呢。到了他们这一代就彻底破败了。夕三夕同之所以没有被共产党“正法”,人所共知的原因是他们俩在国民党军队里的级别都是连以下,不够被“镇反”的资格。还有一个原因:禚山长老的游说。当时他们俩本来已经被看起来了,不出一二天就会被押解到县上,禚山长老专门从黑阳山下来找政府替他们说情,这才又放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