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什么这俩兄弟会惊动禚山长老,就没有几个人可以说出个子午卯酉来了。
过了很久之后,有一次秦四方给伊尧明他们几个讲故事,才偶然发现了谜底。民国二十八年小阳春,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它们的飞机要轰炸黑阳山古刹,夕三夕同兄弟指挥手下,硬是用高射机枪把日本人的飞机打得冒出烟来,使黑阳山古刹逃过一劫。如此大功德,难怪禚山长老要出面为之说情了。
这个故事,也是秦四方“碰到”的。
当然,他还“碰到”了这老哥俩的其他一些事情。秦四方自认为从小到大做过若干不该做的事情,包括对夕三夕同兄弟俩。如果他对这些自己也弄不明白的事情保持缄默,或许会好一些。可是他没有,他居然口无遮拦地把这些事情说了出来……
不过呢,在秦四方瞄向他们家那株桃树的时候,事情相当单纯。那就是把桃子搞到手。秦四方发现了夕三夕同两兄弟家院子里有一株长势喜人、硕果累累的桃树,这株桃树干不甚高,枝杈甚多,叶子不甚多,桃子果实甚大、数量甚多。这样的桃树在村庄里并不多见。有一种鸟儿,老婆婆们叫做“老婆子吃细粉丝儿”的鸟儿,喙特发达,不断飞到桃子上啄洞吸食。这说明夕三夕同家的桃子是很香甜的,奇怪为何夕三夕同兄弟不赶紧摘下来吃,如果秦四方再不积极参与,只怕最后全成了“老婆子吃粉丝儿”们的快餐了。幸运的是夕三夕同家在村庄的最南端,平常除了夕三夕同兄弟俩,很少有人走到这儿来,还有,桃树虽然长在院子里面,但是紧挨着院墙,院墙没有多高,秦四方轻轻一跃就可以翻墙而入了。
夕三夕同两兄弟的作息基本是固定的,早饭后出发,中午回来吃饭,中午饭之后出发,晚上回来。
秦四方连续得手。翻过墙去,很轻松就骑在树杈上,挑着摘来吃。
这次,夕同出了门,感觉哪儿不对劲,重新开了门,来到桃树底下,围着桃树转了好几圈,可能越转越不对劲,就看到了被秦四方吐在地上的桃核。捡起一只想了想,抬头往树上一瞅,像鸭子那样叫了一声“啊呀好你个小兔崽子!”就要扑上来抓,秦四方腿脚灵便,顺势往上一蹿,夕同扑了个空,他气极败坏地转身去找工具,房檐下面有一根扁担,他直扑扁担而去。趁着这个空当儿,秦四方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一下子从树上跳下来,拔腿溜之乎也。
夕同哪里肯让,拼命在后面追。由于运动的幅度过大,两腿间就很有些阻力,所以很快就给秦四方落下了一大截,气得边追边骂:“别跑呀你这个小兔崽子!”秦四方本来不想往家里跑,把夕同引到别的什么旮旯之后再甩掉,看到夕同凶神恶煞地追,担心一旦没有甩掉他反而落在他的手里,岂不糟糕透顶?这样想着,临时决定直接跑回家里,宁可挨父亲秦顾耳一顿打也比死在夕同手里好呀。跑进了院子,看见父亲秦顾耳正在堂屋里低头忙着什么,于是赶紧转身拐进茅房,躲了起来。
茅房的门缝儿足有一根指头粗。秦四方扒在门缝儿上往外看,很快看见夕同扛着一根扁担气喘吁吁追进来了。走到堂屋门口,冲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叫:“你那三只手的儿子呢?快叫他出来,老子要教训这个小兔崽子!”
父亲秦顾耳收工回到家不久,在田里拣到一只刚被黄鼠狼咬死或者被伊尧松他爹永蒲打死的鹌鹑,正在仔细给它拔毛。夕同的到来,委实让他大吃一惊。心想平日与他八杆子都拨拉不到一堆儿去,他怎么到我家里来了?等耐着性子听完他的第一轮叫骂,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成。
父亲秦顾耳简单地问了一句:“你先不要骂得这么难听,我来问你,你家的桃树长在哪里呢?”
夕同说:“还用问,当然长在我家院子里呀!”
父亲秦顾耳说:“你说我的兔崽子偷吃了你家的桃子,到底怎么回事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是这事我不大相信,我觉得你说的是假话。”
夕同说:“我亲眼看见了,你那小兔崽子骑在我家院子里的桃树上,光桃核就吐了一地呢!”
父亲秦顾耳说:“不是有句话叫捉贼捉赃么?你怎么能跑到我家里来向我要人呢?我听说凡是小偷都会上瘾,要是真的是小偷,下次还会来的,你在家里候着好了,等我家的小兔崽子再去偷吃你家的桃子,你就替我把他在桃树上绑了,不但绑了,你再替我教训了,我还要感谢你!”
夕同说:“你怎么能这样子说话?哪里有你这样护犊子的?你小心下次让我逮住了,我一定饶不了那个小兔崽子!”
父亲秦顾耳说:“我同意。不过,我也警告你,要是我家的小兔崽子好好走在你家的院子外面,你敢动他一指头,我也饶不了你!”
夕同说:“那好,咱们走着瞧吧!”
父亲秦顾耳说:“走着瞧,请吧你!”
夕同灰溜溜地离开之后,秦四方从茅房里面故作没事儿似的出来了。他大体上听见了父亲秦顾耳和夕同的对话,知道父亲对自己去偷夕同家的桃子感到将信将疑,并且听口气,父亲对他的逃学新动向也没有掌握,这样他的胆子就无形中变大了一点点,因为只要他死活不承认偷吃桃子一事,父亲应该不会反应过于强烈。
果然,父亲秦顾耳看见他,骂了句:“真没出息!”
并没有动手揍他,指着盆里的鹌鹑尸体说:“来,你来帮我把上面的毛儿拔干净了,一根不许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