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秦顾耳的态度虽然算不上寻常,但在秦四方看来他今天的反应还是有些怪怪的。刚才对夕同的态度那样不依不饶的,按说他现在的火气应该很大才是,因为只要稍微一琢磨,就知道老死不相往来的光棍汉夕同不会随随便便追到家里来要人的,明摆着秦四方必然是惹了事的。说父亲不怀疑似乎不可能,即使不动手打人,照以往的惯例也该狠狠骂一气,而不是短短地骂一句了事。
总之,秦四方感到有些奇怪。
原来是,扫帚没了。父亲秦顾耳发现家里已经没有扫帚了,遂不动声色地出去了一会儿,他是去了生产队的仓库,从那儿取回四把新扫帚,放在院子里的樗树下面。他闩上街门,对秦四方说:“好了,这鹌鹑毛你也不用再拔了,你自己选择一下,是站着挨呢还是绑着挨?”秦四方听懂了秦顾耳的意思,就是要么站着打,要么绑起来打。秦四方想要是站着打,一痛他会叫、会躲,反而打得更厉害;要是绑着打,打个痛快,等那几把扫帚报销了也就了结了。
秦四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这下死定了。想说哪种打法也不要,可是他不敢说,就什么也没说。秦顾耳看他一声不坑,不想浪费更多时间,就上来把他提溜了,提溜到樗树下,绑在树干上。
然后把他裤子褪下来,露出两个屁股蛋。这是秦顾耳粗中有细的地方,他心疼裤子,担心把裤子打烂了,不如直接打到肉上实在些。
父亲秦顾耳先伸出手拍拍秦四方的两个屁股蛋,好像是试试它们的厚度似的,再往手掌心里吐了口唾沫,带了弧度的扫帚就不失时机地抡了起来。以前秦四方没有注意第一下打上去的具体感受是怎样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痛,这次因为准备时间很充分,就使秦四方产生了认真感受第一下的想法。当第一下打上去的时候,秦四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所听到的似乎是木板拍在什么硬物上发出的声音,“啪!”——又清又脆,很难相信那是扫帚打在自己的屁股蛋上的声音。他又注意秦顾耳抡扫帚的频率,始骤后缓,力度和弧度也是如此,始大后小,可能是一天农活下来,本来已经很累很乏,临到抡扫帚了前面急于求成,用尽了力气,到后面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所以后面打得很敷衍。
然而真正的痛苦却原来在后面。前面力度大,扫帚抽打在肉上又麻又辣的,就把痛感给压抑了下去。后面力度不够火候儿,等于剔除了又麻又辣的感觉,直接打出了痛感。而且力度足够的时候,扫帚损耗得就快些,一把扫帚十几下、至多几十下就打飞了,可是力度不够得时候就得用更长的时间才能打完一把扫帚。让秦四方深感倒霉的是,四把扫帚让他又麻又辣的只有第一把,后面的三把都是越来越痛的。第一把扫帚已经把两个屁股蛋打成好几个屁股蛋了,真正皮开肉绽了,后面再一下一下打上去,无异于往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一层一层地撒辣椒面,秦四方觉得自己的屁股蛋已经被整个儿打飞了,不再属于自己了。
最后叫了声“奶奶救我!”秦四方脑袋一低,人就痛晕过去了。秦顾耳听得秦四方喊“奶奶”,又见秦四方晕了,委实给吓了一跳,这时他也确实累了,懒得再使这个力气了,就喊秦四方的母亲来。
整个过程中,秦四方的母亲一直躲在屋里默默流眼泪。那扫帚的每一抽都仿佛抽在她的心上,这一顿抽打,她的心一共跟着痛了247下,但是她不能出去阻拦秦顾耳,她不能那样做,秦四方偷吃了别人的东西,这是很大的罪过,他必须为此得到应有的惩罚,秦顾耳这样做是对的。她只希望秦顾耳的扫帚落下的力道再小一些,再小一些,好让秦四方少受些皮肉之苦。秦四方晕过去的时候,她的一颗心也仿佛破碎了,在屋里无声地哭将起来。
听到秦顾耳喊自己过去,慌忙小跑着出了屋,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秦四方往莹芳的卫生所奔去了。
秦四方的脑子出了一点问题,反应明显更加迟钝了,还随之多了一个爱唱歌的毛病,有时候甚至会莫明其妙地开口唱歌,都是以前从电影上看来的革命现代京剧,通常只能唱一两句,其他部分都是瞎哼哼,只有一个曲调,且没有词儿,一见到人、尤其是父亲秦顾耳便会惊慌失措地咽回去,父亲秦顾耳认为这是由于害怕所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秦四方唱的最多的是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里李玉和的唱腔《临行喝妈一碗酒》、《智取威虎山》里少剑波的唱腔《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有时候也唱几句《沙家浜》里胡传魁或是《奇袭白虎团》里严伟才的唱腔,边唱边比划,还模仿记忆中的艺术造型。一次模仿杨子荣打虎上山,目不斜视,一脚踩上一堆牛粪,差点没摔倒在牛粪上。走在胡同里,只要身边没有人,就会扯起嗓子吼上一阵子。看到对面过来一群鸡,或者一群鸭,立刻兴奋起来,会毫无预兆地唱起“穿林海~跨雪原啊~”,“安平里遭火焚浓烟莽莽,火烧在安平里如烧故乡啊~”
没有听过京剧的鸡和鸭顿时大惊失色,慌不择路呢,扑扑乱飞,有一只母鸡本来要赶回家去下蛋,因受到意外惊吓,把两个蛋匆匆下到胡同里了。
谁家一条狗,浑身上下的毛都很稀松,有的地方根本盖不住皮,两只耳朵耷拉着,好像是一个叫建春的女孩儿家里的——她家在胡同的那一头——正在四处游逛,估计也是在为肚子的事充满焦虑,心存侥幸地东游西逛,看能不能碰到一只老弱病残的老鼠什么的。见到有鸡蛋便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此时秦四方的歌声再次响起,这条狗的眼神马上疑惑起来,汪汪了两声,可怜兮兮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