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三年守孝期转瞬即逝。
天华剑府的白幡早已撤去,廊下的灯笼重新挂上素净的青纱,唯有灵堂旁的那棵古松,比三年前更显苍劲,像是默默记着这三年里的朝暮与牵挂。
君逸尘的日子过得规律而沉敛。
每日清晨,他会先去父亲的君临天的冢前静坐半个时辰,将这三年里剑府的琐事、弟子的成长一一“说”给父亲听;而后便去演武场,将自己这些年悟出的剑法感悟,一招一式传给剑府弟子。
他的剑路早已不局限于传统剑修的“刚正”,反而融了玄煞十二剑的诡谲、弟子们起初难以跟上,久而久之竟也在这种“刚柔并济”中走出了新路子,连慕容擎苍都忍不住感叹:“他这是要把天华剑府的剑脉,往更宽的道上引。”
到了夜里,他也不落下修行,在房内静坐冥想,沉心领悟大道,打磨自身境界。
只是这三年来,每当他进入深层冥想,识海深处总会浮现同一幅画面。
悟心身着破布袈裟,与一团扭曲的黑影对峙。那黑影是不可名状之物,时而化作缠满锁链的巨手,时而散作蚀骨的邪雾,周身萦绕的域外气息,他次次被这幅画面惊醒,也隐隐感到不安。
这三年里,清念璃虽在仙宫闭关修炼,却从未断了与他的联系。
每隔一月,必有仙宫的弟子送来她亲手调配的丹药。
丹瓶上总贴着一张浅粉色的纸条,字迹娟秀:“逸尘,今日闭关悟透了一道新的术法,等见面时演给你看”
“近日仙宫的兰花开了,想起你说过喜欢君子兰,便摘了些晒干封在瓶里,附在丹药旁了”。
偶尔赶上两人都得空,便用传音玉符聊上几句,玉符里她的声音带着闭关后的清透,却总在末尾添一句:“你别总盯着剑府的事,记得按时吃饭,我出关后要见你好好的。”
每到这时,君逸尘总会握着玉符笑很久。
君逸尘也会安排剑府弟子为仙魔交汇处的凡修重建家园,仙魔两界的关系如今也越来越缓和,两界此前一直布有压制对方修为的法阵,如今也终被彻底撤除,彼此间还开始有了贸易往来,互通灵材与物资。
身边人也添了不少喜事:独千秋与霜月仙子喜结连理,石憨那小子和花花姑娘也有了子嗣成了父亲,君逸尘都亲自登门,备了厚礼道贺;除此之外,冥渊则成了天华剑府的“常客”。
他总以“南冥无事”为借口,推了大半差事,隔三差五就往剑府跑,每次来都提着两坛烈酒,拉着路子野往竹林里的石桌旁一坐。
路子野这三年也没闲着,虽未回复太多灵力,却把剑府的阵法翻修了个遍。
冥渊每次来,总少不了撺掇着让君逸尘“露一手”,美其名曰“府尊亲自下厨的小菜,比南冥膳房的好吃百倍”。
君逸尘嘴上总说“你们俩倒会使唤人”,却还是会转身去后厨,择菜、切肉、起锅,动作熟练得很。
不多时,一碟脆嫩的凉拌木耳、一盘喷香的酱爆肉丁就端上了石桌,冥渊和路子野吃得不亦乐乎,他则坐在一旁,捧着茶杯以茶代酒,听冥渊吐槽南冥的琐事,听路子野笑说布阵时“捉弄”迷路修士的趣事,偶尔被两人的玩笑逗得弯了嘴角,或者为二人抚一段琴,陪二人下几盘棋,守孝期的沉敛里,倒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不过这份安稳之下,君逸尘从未放下对莫归途的追查。
毕竟那人身怀紫玉邪王鼎,还夺走了樱狩御岳的大圣本源与皇骨,若是让他彻底炼化,日后必成鸿蒙大患。
这三年里,他一边打理剑府、传授剑法,一边暗中让剑府弟子留意莫归途的踪迹,慕容擎苍更是动用了自己在鸿蒙各地的人脉,几乎搜遍了所有可能藏人的秘境。
清念璃在传音玉符里也提过:“华姨受母亲之命,三年内带着仙宫的人查遍了海外诸岛,连当年樱狩御岳建立的幻樱国旧址都翻了个遍,却连莫归途的灵力波动都没摸到。”甚至魔尊那边也出了力,大皇子夜晖带着魔兵排查了魔界各地,可莫归途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日,晨光刚漫过剑府的回廊,路子野便在演武场的角落收了功。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周身萦绕的灵力缓缓敛入体内——比起三年前刚回剑府时的虚弱,如今他的气息已稳了不少,连脊背都比从前挺直了些。
“野哥,看来恢复得不错。”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子野回头,就见君逸尘提着个食盒走来,眼底带着笑意,“看你这灵力波动,怕是已经摸到金仙境的门槛了吧?”
“托你小子和帝女的福。”路子野笑着拍了拍衣摆,语气里满是感慨,“若不是小殿下每隔一段时间就送来‘归元复脉丹’,帮我稳住溃散的根基,我哪能这么快重新攒起灵力?再说我当年也修到过混元境,重走一遍炼气到金仙的路,好歹有经验,少走了不少弯路。”
君逸尘闻言,脚步顿了顿,顺势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既然这丹药有用,我回头跟念璃说,让她多调配些送来,也好让你早些恢复到从前的境界。”
“别别别,可不能再多吃了。”路子野连忙摆手,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当这‘归元复脉丹’是寻常补药?这东西虽能帮我恢复修为,却有副作用,我本是混元境修士,修的是对‘道’的领悟,而非单纯靠灵力堆出来的境界。”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耐心解释:“若是靠丹药硬怼灵力,看似进展快,实则像在沙滩上堆塔,灵力是有了,可与大道的连接却淡了,往后想再突破,只会更难。倒不如少吃些丹药,靠自己慢慢练,一边攒灵力,一边重新打磨对道的感悟,这样根基才扎实,也免得将来留下隐患。”
君逸尘听明白了,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想着让你快点恢复,倒忘了修行本就急不得。”
他抬手打开食盒,里面铺着油纸,放着两碟模样精致的桂花糕,糕点表面还撒着细碎的桂花,“这是念璃亲手做的,她说你当年在仙魔交汇处总念叨想吃桂花糕,特意跟着食谱学了好久,今早刚让仙宫的姐姐们送来,你快尝尝。”
“还是帝女殿下细心,连我当年随口说的话都记着这么久!”
路子野看着那卖相不错的桂花糕,心里一暖,伸手拿起一块凑到嘴边咬了口——入口的瞬间,甜腻的糖霜混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在嘴里散开,糕体也有些发硬,跟他记忆里软糯香甜的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硬生生强撑着嚼了几下吞进肚子,才缓过劲来,对着君逸尘干笑两声:“我说兄弟,等你们俩成亲后,家里的灶台还是你多掌掌吧,这桂花糕,心意是真的足,味道是真的……一言难尽。”
君逸尘愣了愣,看着路子野眼底的“求生欲”,又瞥了眼碟子里卖相精致的桂花糕——
他拿起一块咬了口,甜得发腻的糖霜混着微焦的口感在嘴里散开,可他却没皱眉头,反而慢悠悠地嚼着,几口就把整块糕咽了下去。
“你这……就吃完了?”路子野看得直挑眉。
君逸尘又拿起一块,语气自然:“确实跟她调的丹药差远了,糖放得太足,糕也蒸得偏硬。”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停嘴,很快又把第二块吃完,还顺手把碟子里剩下的两块也收进了食盒,“剩下的我带回去,下午忙完了再吃。”
“不是,你知道难吃还吃这么香?”路子野彻底看懵了,伸手戳了戳食盒,“这要是换了别人做的,你早让弟子拿去喂狗了吧?”
君逸尘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边缘:“香甜的自然不是食物,而是做食物的人。她刚闭关结束,就跟着御厨学了三天,手指都被蒸糕的热气烫红了,还特意让弟子快马送来,怕凉了影响口感,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甜。”
路子野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温柔,瞬间明白了过来,忍不住笑骂:“你呀,真是被帝女殿下拿捏得死死的!以后成亲了,就算她把菜炒成炭,你怕是也得笑着说好吃。”
“那又如何?”
君逸尘把食盒盖好,语气带着几分坦然的宠溺,“她愿意为我花心思,我便愿意陪着她慢慢练。再说了,金无足赤,她其他方面那么优秀,做饭难吃点,也算情有可原。”
路子野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调侃:“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哥哥撒狗粮了!酸得我牙都快倒了。”
君逸尘也跟着笑,“这不是跟你说实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