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个很诱人的蛋,又大又亮。
秦四方的喉咙里不由泛起一股煮鸡蛋的味道,进而联想到蒸鸡蛋和韭菜炒鸡蛋,这样的美味现在越来越稀罕了,自家养的几只鸡,因为从来舍不得拿了粮食去喂,所以要么不下蛋,要么下了蛋,就被母亲拿去集市上卖了,一个鸡蛋可以卖到7分钱,10个鸡蛋就可以换一斤猪肉了。而如果不买猪肉,10斤猪肉的钱就差不多够买一件便宜衣裳的了。钱就这么积攒着,可是积攒来积攒去,东邻西舍来借一点,远近亲戚给一点,也就所剩无几了。
如果天上掉下来两个鸡蛋,不知会怎样?
虽然秦四方的脑袋在反应上明显慢了半拍,可是秦四方的屁股还在隐隐作痛。这使他不得不认真思这两个鸡蛋所可能引发的后续问题。两个鸡蛋带回家,父亲和母亲能相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这是不可能的。既然天上掉不下来,胡同里自然就不会有了,谁听说过鸡婆会把蛋下在胡同里呢?弄不好,又要招来一顿痛打啊。秦四方决定放弃把两个鸡蛋带回家的念头,他要把它们当成两枚臭弹抛向天空,然后等着看它们落地时的景象。
“呀,两个鸡蛋!”秦四方正准备实施自己的计划,对面走来了夕童病恹恹的老婆,夕童还要再过两年才能当村庄的党支部书记,现在是生产队的会计,生得仪表堂堂,家里却有个气管有毛病的老婆,一天喘到晚,你什么时候见到她,都会发现她张着嘴,半伸着一截舌苔,有时候脸还憋得青紫如肝。
夕童的老婆根本没有看见秦四方在旁边,只看见了地上的两个鸡蛋。她一把就将两个鸡蛋抓了起来,然后异常麻利地将两个鸡蛋朝一起轻磕了一下,每个鸡蛋的一端就各出现了一个小洞,然后将没有洞的那一端又朝一起轻磕了一下,这样每个鸡蛋的两端就都有了洞,她伸出两个指头捏住鸡蛋,让鸡蛋的一端对着嘴,仰脖就哧溜哧溜地吮起来,一个鸡蛋很快就吮空了,接着,第二个鸡蛋也很快吮空了。
现在她终于看见了秦四方,秦四方的表情可能让她很不快,她说:“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呀?刚才的歌子是你唱的么?你怎么不在学校里呢?莫不是逃学了吧?”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堆问题。
秦四方很不喜欢别人对他提到逃学的事情,所以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道:“你吃生鸡蛋。”
夕童的老婆说:“都说你是秦四方,你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生鸡蛋是吃不来的,俺吃的可是熟鸡蛋。”
秦四方说:“我明明看见你吃了两个生鸡蛋,那两个生鸡蛋是刚刚下的。”
夕童的老婆说:“谁刚刚下的?小孩子家可不能胡说八道呀。”
秦四方说:“母鸡下的,我亲眼看见的。”
夕童的老婆说:“你没看见的是什么呀?”
秦四方从未跟这般绕脖子的人打过交道,他的脑袋都开始犯晕了。觉得她有点神神道道的,不想再跟她说什么了,赶紧躲开了去。后来才知道,她吃生鸡蛋是因为迷信生鸡蛋可以治好她的气管炎,吃来吃去吃得成了癖,看见鸡蛋就想吃,最好是那种刚下出来的新鲜鸡蛋,她甚至还从鸡屁股里往外抠出蛋来吃过。这让秦四方感到有些恶心。可是这样一个邋遢婆娘,却生了好几个干干净净的女儿,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哦,这是后话了。
秦四方当然不是一直在唱歌,唱歌只不过是他的“即兴发挥”罢了。相当长的一个阶段之内,秦四方还得设法舒舒服服的逃学。所谓舒舒服服地逃学,简单说来就是既能吃饱肚子,又能随时逃学,至于避免父亲秦顾耳的毒打,也可以包含在其中。而要吃饱肚子显然越来越不容易办到了,西瓜是吃不成了——“西瓜事件”发生之后不久,伊尧明家的西瓜便已悉数收光,其他人家的西瓜也加强了戒备,而夕三夕同兄弟家的桃子自然也吃不成了,至于其他可吃的东西,比如生玉米啦、地瓜啦,这些东西根本勾不起他的食欲,不知什么原因,他一吃这些东西就要跑肚拉稀,所以也就没有往这方面多想。
如此思前想后一番,现阶段只能在家里解决吃饱肚子的问题。因为,即使跑到亲戚家中去,粮食紧张的问题也一样是存在的。这样一来,逃学就不是很顺利,虽然没有挨父亲秦顾耳的打,但是不得不经常上学了,心情依然十分苦闷。
许多人都不明白,依山傍海的,那些年头为什么总是食不果腹。麦子种了,玉米种了,到头来却没粮可吃。大多数人家,一日三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经常就是一锅稀粥,几大碗山呼海啸地下去,不大工夫就能听到肚子里山呼海啸地反起饥饿来。
秦四方家的形势也一天天紧张了,父亲秦顾耳虽然依然是生产队的仓库保管员,但往家里倒腾东西的难度越来越大了。常常趁晚上或天气不好的时候,隔三岔五地往家里倒腾些粮食,家里的日子因此而见滋润,没有吃完的窝窝头在碗柜上闪着温馨和美丽的光泽。
间或还能吃到爹带回来的豆饼什么的。豆饼不是本村的产品,也不是一种食品,而是生产队从外地采购回来预备用铡刀铡成碎块和了化肥一起喂庄稼的,喂了豆饼的庄稼就会长得又粗又壮。问题是豆饼可以吃。不仅可以吃而且很好吃,吃起来口舌生津,老少咸宜,个个喜欢。那时候人们的肚子里缺油水,吃了香喷喷的豆饼不亚于吃了唐僧肉,所以铡豆饼那天人们是不会轻易错过的,都齐齐整整地集中在队部等着吃上一块,再吃一块。往往豆饼尚未下地,已被吃去多半。
当时这些都算“合法”,就是不准往家里拾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