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父亲秦顾耳还是有办法把一大块豆饼运回家里,分给秦四方一部分,让秦四方赶紧吃了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往外说。秦四方嘴巴上应承着,却悄悄留下了一小块,预备让伊尧明或者伊尧松他们也能尝一尝。
没想到被村里其他人看了去,就有人问这豆饼是哪儿来的。
秦四方说:“俺爹从队里拿的。”
这话很快传到凯伟耳朵里。他把两只手卡在腰眼里,紧绷着脸问:
“忠实说昨晚你爹往家里拿了什么?”
“豆饼。”
“几斤?”
“不知道。”
“多大块?”
秦四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块。”
“好,回去告诉你爹,说我在大队办公室里等着他。”
父亲秦顾耳气歪了脸:“老子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东西!”
秦四方就觉得父亲秦顾耳不认为他是一个人物,只把他看成一个东西。东西不如人物。所以秦四方认为父亲秦顾耳对自己的评价并不算高。不过据秦四方的经验,这更多的是父亲秦顾耳心里的想法而已,一般不直接说出口的。若直截了当说出口了,必是因为生了秦四方的气,像秦四方尿床和偷夕三夕同兄弟家的桃子吃的时候那样。不用说,父亲秦顾耳是害怕他再也兼不成仓库保管员了,这个差事呢既实惠又吃香,多少人巴望着,过去他拿了那么多那么久的粮食反而没有事,如今为了一块豆饼把这个差事丢了实在可惜。
凯伟肯定会咬住不放,那么愿意整人的人。
天要塌下来了。越想越恼火,越想越不解恨,临出门,父亲秦顾耳还没忘记冲秦四方吼了一嗓子:“没有用的东西,你简直是作死啊!”
呶,又是东西。
秦四方很为父亲秦顾耳感到难过。本来经过一场海啸,经过禚山长老的点拨,曾经颇有一些慧根的,如今竟然跌宕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这不知道往后的岁月该有何种更大更多的不堪。而儿子是自己生的,可以骂可以打,但是不可以丢弃,自己的血脉延续,还要指望着他,即使不肖也罢。父亲秦顾耳是否有这样的思考,秦四方不能百分百肯定,但是这种思考的方向应该是大致没有错的。所以秦四方就觉得父亲秦顾耳是不幸的了。
这个时候,又有新的、更多的知青来了,足有七八个。
那么,让我们就在这里停一停,多少说说知青吧。
十分有趣,凯伟对父亲秦顾耳的惩罚不是取消他的保管员资格,而是让他领回家一个水灵灵的女知青。
关于城里的知青要来插队落户的事,是早就有了传闻的。起初都觉得不大可能,细皮嫩肉的城里娃,日子过得好好的,千辛万苦来乡下干吗?是吃饱了撑得么?再说他们来能受得了这份罪么?雯慧不是走了么?在乡亲们的眼里,城市与乡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文明一个落后,一个舒适一个辛苦,好比井水与河水,无论如何是走不到一起的。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知青真的来了。锣鼓声声红旗飘飘,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知青们一批批地来了,一批批被漆成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从县里载到公社,然后分散到各个村庄去。各个村庄自愿去公社领人,男女搭配,男的多一点还是女的多一点都可以商量解决。
但凯伟觉得他们来了肯定麻烦事儿多,又不能当劳力使,说不定还要专门派了人照顾他们呢,想等等看看,能免则免,就借口大队没有多余的住房,把头几批要来的知青顶了回去。现在公社一下子分下来7名知青,且全是蹲着撒尿的姑娘,明白告诉:安排得下要安排,安排不下也要安排。否则就以抵制新生事物、反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论。凯伟明明知道这7名女知青都是别的村庄不肯接受的,人家挑走了男的,剩下的这些女的没人要,公社只好采取这种强压的办法。凯伟这下没了辙儿,就哪家住房宽裕往哪家塞,不乐意也不行,安排来安排去还余一个人。
秦四方的奶奶过世之后,家里闲着一间房,住一个人进来应该没问题,凯伟便打上了秦四方家的主意,正好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拿豆饼的事给秦四方露了馅儿,要想继续干他的保管员,只好依了凯伟的意思。
这样,司季妹就住进了秦四方的家。
司季妹看上去跟雯慧差不多的年龄,21岁或22岁的样子,恬静、斯文,一张长圆脸,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显得格外清爽。她的全部行李只有一只帆布背包和一个方方正正的活页夹子,后来才知道那就是画夹。司季妹会画画呢。
秦四方骤然添了心事。这很出乎他的意料。整个眼睛、耳朵甚至鼻子都转向了司季妹,就像当年对雯慧所表现的那样。某种按捺不住的想了解她亲近她的欲望像点着的柴火一样从心底升起,燎得人难受。秦四方寻思这十有八九可能又是因为他已经变得越来越迟钝的缘故。父亲秦顾耳频繁的肉体惩罚严重影响了秦四方的心智,至少在这个阶段,他表现得跟傻瓜钰亮并无二致。
对了,钰亮这个傻瓜,这里还轮不到详细说他。
还是先说秦四方要紧。
秦四方再一次被勾起了对城市的好奇。在雯慧那里,秦四方头一回知道了牙齿还可以刷一刷。现在司季妹也要刷牙了。司季妹早晨起来把一只带柄的小刷子伸进嘴里,沙沙沙沙,嘴里瞬间冒出香喷喷的白沫沫,这些白沫沫就像一串串梨花儿,吊在她的下巴颌上。刷完牙,她用一块粉红色的胰子洗脸,把脸洗得白如雪、明如水。都跟雯慧很相像。而司季妹的手指同样又细又长,秦四方就忍不住想,她的手指是怎么长的呢?连里面的骨头都似乎是透明的。
此外,司季妹还穿了一种秦四方从前未曾见识过的小衣服,这种小衣服是她洗过后晒到院子里被秦四方偶然发现的,只有窄窄的一绺儿,说背心不像背心,这样小的衣服怎能穿得下呢?秦四方大为好奇,晚上趁父亲母亲不注意,扒住司季妹那间房的门缝往里窥探,看见她正把那件小衣服往胸前套。她的胸套了那件小衣服立刻挺拔和神秘起来。秦四方感到那儿一定也散发着令人激动的粉红色胰子的香味儿。
司季妹说话的声音里更有一种撩拨人心的东西,那是与乡下妹子既相似又不同、既陌生又亲切的东西,同样的话从她的嘴里一出就变成了歌。对于秦四方的心灵来说,她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美妙的歌。
“大伯,你早啊。”——这是在跟父亲秦顾耳打招呼。
“大妈,添麻烦了。”——这是对母亲说的。
“生旺,你像一株小松树呢,”她对秦四方说,“又高又结实,我来给你画一张素描吧。”
一支又黑又粗的炭笔被她纤长的手指捏着,嗤嗤,嚓嚓,左涂、右抹、旋转,或快或慢、或轻或重。秦四方纹丝不动地站在她的面前,秦四方其实看不见她画了什么,但能听到,感觉到她正在用那支笔把自己一点点地画在她的纸上。这时候秦四方真希望自己就是一株树,不是桃树就行,长满了枝杈和树叶,怎么画也画不完,她就会这么一直画下去。
“生旺,你看像你么?”她抬起头来,笑盈盈地望着秦四方。
秦四方接过她递过来的画,几乎惊呆了。秦四方的目光一会儿落在眼前的画上,一会儿落在她的手上,秦四方想这一定是仙女的手,因为只有仙女的手才能画出这么好的画来。你想像不出画得有多好,嘿,这么说吧,画中的人好像不是用手画出来的,而是秦四方趴在纸上印出来的。
秦四方把画送到爹娘面前,他们的感觉跟秦四方一样。父亲秦顾耳从队里捎回几块木板,找人做了一个框,把画装了进去。对秦四方母亲说:“别看如今咱儿子缺俩心眼儿,可给司姑娘这么一画,乍一看还真像个人六物四的呢。”
这是司季妹给秦四方画的第一幅画,至今还在家里的墙上挂着。秦四方想,如果我继续活着,我就准备继续挂下去。司季妹还给秦四方画过第二幅画的,那是一株树,一株真正的松树……
哦,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