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埋金断王气的工程在开展的时候,韩重进深知此事关乎他的江山社稷和国本,便听从云虚子建议,又在埋金之后调集了能工巧匠与数万民夫,以镇龙台为核心,环绕关山险要地势,修筑起一道巍峨的环山石墙。这围墙高达三丈,厚逾一丈,皆以巨大的青冈岩垒砌,缝隙间以糯米汁混合铁水浇灌,坚固异常,将埋藏秘密的山峦紧紧箍住。
围墙并非完全封闭。韩重进深谙“堵不如疏,闭不如控”之理,更考虑到日后可能的祭祀与巡查,遂在四方要冲之地,精心设计并修筑了四座雄关隘口:
东青龙门:面向庆阳城城中方向,门楼高耸,设瓮城,为最主要通道,平日由重兵把守,铁闸森严。
西白虎门:通往西域及后山险径,地势最为险峻,关墙依峭壁而建,易守难攻。
南朱雀门:通向官道及皇家猎苑,规制稍逊于东门,但守卫同样森严。
北玄武门:背靠北境,规模最小,但也设有坚固水闸和瞭望塔。
这四处通道,皆设厚重铁包木门,门后配备绞盘、千斤闸。门楼之上,箭垛、瞭望孔、滚木礌石槽一应俱全。韩重进更将麾下最精锐的一支卫队常年驻扎于此,分守四门,日夜巡防。围墙之内,除却埋金禁地核心区域被彻底封死并布下重重机关迷阵外,其余山林区域亦被划为禁区,严禁百姓樵采狩猎。
自此,关山彻底成为一处与世隔绝、由兵甲守护的禁地。十二金人深埋于核心地宫,其上覆压着厚重的山石与泥土,再外则是高耸的围墙与四座森严的关隘,如同四把巨大的锁,将躁动的王气与世人的贪念,一同锁在了这方被严密监控的天地之中。
关山北玄武门。
“是什么人?大清早的到这里干什么?下马检查!”守卫喝道。
“嗯,奉命行事!开关口!”马上那黑衣人递过去一个明晃晃的腰牌。
“啊,属下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里面请!”守卫跪拜着,头也不敢抬。
从车厢内丢下一个银元,马车便隆隆地朝前过去。
这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越过了与关口直通的大道,马车转了一道弯,在一处崎岖陡峭、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羊肠小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拉车的驽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在车夫低沉的吆喝声中奋力攀登。
车厢内,光线昏暗。里面并不是太子韩乾,朱无视换下了一身惹眼的灰色道袍,穿着一身便于山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闭目靠在颠簸的车壁上,看似在养神,脑海中却在反复推演着那张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卷轴。
卷轴上有一个类似“鹿角”骨架上,标记的是二十八颗辅星位置,如同精密罗盘上的刻度,在他识海中清晰地旋转、定位。每一条星线延伸的角度,每一个光点的明暗差异,都在说着一个坐标的深浅,指向关山深处那片被迷雾和传说笼罩的绝域。
马车在山脊一处废弃的烽燧旁停下。黑衣服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一道深刻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这是朱无视自己的人,从前为太子的护卫。他跳下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被浓重夜色和弥漫雾气笼罩的山峦。
“太子爷,前面是断头路,马车是过不去了。”刀疤脸勒停了马车,声音低沉。
他又四周张望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属下多日探访,此地便是‘观星台’旧址。”
朱无视经过多年的暗访,广撒眼线,在典教寺也策反了一些自己人。这些年不辍的努力,终于在陆铮留下的卷轴和占星术的帮助下,找到了最为准确的位置。
他掀开车帘,一股带着松脂和腐叶气息的冰冷山风猛地灌入。他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平地,残破的烽燧石基如同巨兽的骸骨,半埋在荒草荆棘之中。此地视野极佳,抬头望去,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竟在此刻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露出了深邃的、缀满璀璨星辰的夜空!紫微垣那标志性的帝星群,如同镶嵌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正是观星定位的绝佳之所!
朱无视暗自寻思,眼下他需要借助星象定位,来确认他是否真的是“寻龙点穴”,找到那传说中的埋金之所。
他不动声色地下了车,刀疤脸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个狭长的黄杨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套打磨得极其光滑、刻满了精密刻度的青铜观星仪器——窥管、象限仪、浑仪简表。这些都是云虚子遗留给朱无视之物。
“你将马车拉入丛林,在此等候。”朱无视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抱起木匣,径直走向烽燧旁那片最开阔的空地,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和弥漫的雾气之中。
刀疤脸看着朱无视消失在雾气里的背影,眼中精光一闪,并未跟上,而是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悄无声息地退到马车旁,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朱无视走到空地中央。冰冷的山风卷动着雾气,拂过他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动作极其熟练而精准地开始架设仪器。青铜部件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契合声,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色并未亮,周围依然是黑沉沉一片。他首先校准浑仪简表,确定子午方位。深沉的凉意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然后,他举起那根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青铜窥管,一端凑近右眼,另一端,则缓缓抬起,对准了夜空中那片最璀璨、也最熟悉的星域——紫微垣!
右眼紧紧贴在冰凉的窥管口,视野瞬间被拉近、放大。浩瀚的星海如同被收束进一个小小的圆窗,无数星辰闪烁着冰冷而神秘的光芒。他屏住呼吸,心神沉入一片绝对的专注。脑海中,那张卷轴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活了过来,与眼前的真实星象开始重叠、校正!
鹿角的主干是天驷四星(房宿),在窥管视野中可以清晰定位。
枝杈的分叉——对应着奎、娄、胃、昴等辅星的位置。
每一颗被特殊墨点标记的关键星辰,如亮度、相对角度、与邻近星辰的距离……
他如同一个最精密的星象机器,手指极其稳定地、一丝一毫地调整着窥管的角度和浑仪上的刻度盘。微微发亮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滴落在脚下的荒草上,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片被圈定的星空,和脑海中那幅不断旋转、校正的星图。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当窥管视野中,一颗位于鹿角最末端、标记最为特殊的暗红色星辰(心宿二,大火星),其位置与星图标注的角度、亮度分毫不差地重叠时!
朱无视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埋金具体位置坐标锁定!
他迅速记下浑仪简表上此刻对应的所有刻度数据,赤经、赤纬、地平高度角……一组极其复杂、却又无比精准的方位坐标,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脑海。
他并未立刻收起仪器,而是维持着窥望的姿势,目光却微微偏移,透过窥管的边缘,极其隐蔽地扫向西南方那片被浓雾和夜色笼罩的、起伏如兽脊的连绵山影——那正是关山主脉延伸向雍凉腹地的方向!
星图坐标指向的最终交汇点,就在那片群山深处,那里就是埋藏在地下的镇龙台!
他缓缓放下窥管,冰凉的金属离开眼眶,夜空的寒意瞬间涌入。他快速而无声地拆卸着仪器,将它们一一收回木匣。动作依旧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撞击着肋骨,仿佛要破膛而出!
日出快到来的时候,马车再次启动,沿着崎岖的山路颠簸下行,将那片曾映照过皇室隐秘的星空,重新抛入沉沉的雾霭之后。
他虽然为典教寺教主,平常却伪装成茶楼账房,用暗语集结旧部:“三更雨急,带伞赴宴。”
庆阳城的秋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尘埃与旧梦的重量。空气里浮动着枯叶的微腐气息,混合着千家万户炉灶里飘出的烟火气,沉滞地压在鳞次栉比的灰黑屋瓦之上。
朱无视推开茶楼二楼临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目光沉沉地投向远方。天际线尽头,是关山苍茫起伏的轮廓,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巨大伤疤,沉默地拱卫着这座曾经属于他朱氏江山的帝都。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东宫储君,时光和刻骨的仇恨,如同最精密的锉刀,将他打磨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的中年账房先生——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依旧,却深敛如古井寒潭,只在偶尔抬头的瞬息,泄露出鹰隼般的精光,足以洞穿一切虚实。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人醒木拍案,惊起满堂喝彩。朱无视的手指却只在冰冷的黄铜算盘珠子上跳跃,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噼啪”轻响,宛如某种隐秘的计时。他的耳朵,如同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鼎沸人声里每一个有用的音节。
角落里,几个粗豪的脚夫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关山道新近加设的巡卡和守陵卫营地里骤然多出的陌生面孔,抱怨着盘查之严苛。朱无视的笔尖在账册上微微一顿,墨迹洇开一小团阴云。他不动声色地蘸了蘸墨,继续写下一行行毫无破绽的账目。另一张桌上,两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和神秘,谈论着昨夜关山方向天空的异象——“那北边几颗主星,亮得邪乎,跟要滴血似的!”
朱无视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星象示警?看来那埋在地下的东西,终究是藏不住那份不甘的戾气了。他合上账册,起身走向柜台,对着一个正在擦拭茶具、面相憨厚的老伙计,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得如同屋檐滴落的冷雨:“孙掌柜,今日盘账,三更雨急,让库房那边当值的伙计们…带伞赴宴。”孙掌柜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浑浊的眼中却骤然掠过一丝与外表绝不相称的锐利精光,他微微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回应:“是,东家。伞,备得厚实。”
“传令下去,明日南城门关门前出城,在外边镇甸寻个地方暂住!等候通知!”朱无视道。
“殿下一切均已被妥当!太子关防也已经到手。”孙掌柜道。
“虽说如此,但还是要注意杨顺成及太子的动作,地宫下方情况复杂,小心被暗箭所伤,为他人做嫁衣这事情我可不做!”朱无视若有所思道。
“殿下所言甚是,俗话说暗箭能伤我们,也能伤别人!已经安排下去了,杨顺成大部队来的时候,我们适当的放出一些信息,让他们和守陵的主力杠上一杠,我们好脱身!”孙掌柜虽然是个茶楼的掌柜,但他显然有一些江湖经验。
夜色并非骤然降临,而是如同陈年的墨汁,一点点从西边天际晕染过来,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吞噬着关山脚下北边这座名为“黑石集”的荒僻镇甸。白日里稀稀拉拉的几处炊烟早已散尽,土路上飞扬的尘土也落回地面,留下坑洼不平的痕迹。几盏昏黄油灯在低矮土屋的窗棂后摇曳,如同垂死者浑浊的眼睛,透出的光吝啬而虚弱,非但无法驱散黑暗,反而将周遭的土墙、歪斜的篱笆和光秃秃的枯树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