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甸边缘,一处被半塌土墙围拢的废弃牲口棚阴影里,几道几乎与腐臭的干草垛和残破土坯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地蛰伏着。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残留的酸腐、干草霉烂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属于荒凉之地的尘土味。
一行人趁着茫茫夜色,沿着黑石集通往林子深处的小路,一路小跑,终于到了关山的换防处。
朱无视背靠着冰冷粗粝的土墙,身上那件灰败破旧的夹袄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如同刚从泥地里滚过。他脸上刻意涂抹的污垢遮住了原本过于冷硬的轮廓,深陷的眼窝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唯有一线目光,穿透棚顶破洞漏下的稀薄天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百步开外、如同巨兽蹲伏的黑石集土夯城门。
“今夜就是耀星濯世的最佳时刻,光华暴涨,其芒如血,相互牵引,已有挣脱束缚、移位倾覆之兆,星光联动月辉,大吉大利!时辰快到了。殿下!”一个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他身后,站着一个瘦小干枯的老者,双目却亮得惊人,正是精通山川地脉、机关秘术的风水堪舆大师,也姓孙,俗称“地龙”孙九指,正是云虚子的徒弟。
此刻他蜷缩在草垛里,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几根枯草,耳朵却微微翕动,捕捉着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异响,“酉时三刻,城楼上换岗,南门戍卫队的伙夫会准时推泔水车出来倒馊水,西门守卒头目王麻子这个时辰雷打不动要去镇东头‘春香院’后墙根撒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朱无视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他的目光投向棚内另外两人。早已等候在此的十几条身影,在灯光下显露出各自鲜明的轮廓。为首一人,身形异常魁梧,几乎塞满了石室的一角,正是朱无视麾下第一悍将,西阳国太子宫前指挥使,雷震岳。他一身粗布短打,虬结的肌肉在紧绷的布料下贲张起伏,宛如岩石雕琢,脸上那道从额角直劈至下颌的陈旧旧伤在昏黄光线下狰狞地扭动,昭示着无数血与火的过往。另一边,一个全身裹在深灰色夜行衣里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紧贴着石壁,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如同冰封深潭的眼睛,这是朱无视暗卫中的顶尖人物,“影魅”夜枭。其余人等,或精悍逼人,或气息内敛,皆是朱无视最近几年苦心孤诣,如同沙里淘金般筛选、打磨出的核心死士,每一张沉默的面孔下都藏着刀锋般的意志和刻骨的忠诚。
“看,那个泔水车动了。”夜枭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蛇类吐信,几不可闻。他细长的手指指向南门方向。
果然,一阵令人作呕的、浓烈到极致的酸腐馊臭气味,混杂着油脂凝结的腥气,顺着夜风猛地灌入牲口棚,几乎令人窒息。
伴随着车轮碾过土坑的沉闷颠簸声和铁桶碰撞的咣当乱响,一个骂骂咧咧的粗嘎嗓音由远及近:“……他娘的,天天伺候你们这帮兵痞的猪食!倒八辈子血霉了!”
一个佝偻着背、推着辆破旧独轮板车的身影出现在南门洞开的阴影里,车上堆着几个巨大的、沾满污秽油垢的木桶。守门的两个兵卒捂着鼻子,跑的远远的,顺便厌恶地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远点。
就在泔水车吱呀呀驶出北门、馊臭气浪达到顶峰的瞬间!朱无视动了。如同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释放,枯瘦的身影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贴着牲口棚周围城墙根,如同最灵巧的壁虎般无声滑出,瞬间没入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城墙根下最凹陷、最黑暗的沟壑里,利用每一块凸起的石头、每一丛顽强的枯草作为掩护。那件沾满尘土的破袄,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色。
孙九指紧随其后,动作竟也异常敏捷,松弛的眼皮此刻完全掀开,浑浊的眼珠里精光四射,如同经验最老到的猎犬,每一步都踩在朱无视刚刚踏过的、最不易发出声响的松软浮土或碎石缝隙上。
夜枭的身影更是诡异地一晃,仿佛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数丈外一段半塌的矮墙阴影下,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瘦小的身体似乎能随意扭曲,紧贴着断壁残垣的棱角,完美地消弭了自身的轮廓。
雷震岳最后行动。他庞大的身躯移动时,竟也诡异地没有发出沉重脚步声。那是一种奇特的韵律,巨大的脚掌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身体重心的巧妙转换,如同巨熊在冰面潜行,看似笨拙,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土质最紧实、最不易塌陷或发出脆响的位置。他背上那个沉重的包裹纹丝不动,如同焊在了他身上。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西城门的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可能来自那边的异动。
四人如同四道融入夜色的幽灵,在巨大的城墙阴影下快速穿行。身后依计趴着十几二十个随从人员,眼下正枕戈待旦,等到四人通过之后,分批依次前行。冰冷的土腥气和墙砖缝隙里渗出的阴冷潮气包裹着他们,夜风掠过墙头,发出呜呜的低咽。城楼上换岗的呼喝声、脚步声清晰地传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突然,一阵刺耳尖锐的犬吠毫无征兆地在镇内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并非狂躁的追逐,而是一种警惕的、带着威胁意味的狺狺低吼,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他们潜行的方向而来!
朱无视的身影瞬间凝固在墙根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凹槽里,呼吸屏住。老孙紧贴着他伏下,松弛的眼皮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夜枭的身影则完全消失在一块突出的墙砖阴影之后,仿佛从未存在过。雷震岳巨大的身躯也瞬间矮了下去,如同融入地面的岩石,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凶光,粗壮的手指无声地按在了腰间那柄缠着破布的短柄重斧斧柄上。
犬吠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一个值夜兵勇不耐烦的呵斥:“死狗!大晚上叫什么叫!再叫老子明天炖了你下酒!”
脚步声和犬吠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土路上停了下来!那狗似乎嗅到了什么,低吼声变得焦躁而急促,爪子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值夜兵勇提着的灯笼昏黄的光晕,甚至已经能隐约透过土路的边缘,洒在朱无视藏身凹槽上方的土壁上!
时间仿佛凝固。冰冷的汗水从雷震岳古铜色的额角无声滑落,滴进脚下的浮土里,瞬间消失无踪。老孙的手指深深抠进了冰冷潮湿的泥土中。朱无视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寒芒凝成了最坚硬的冰核。
“妈的,许是闻到死耗子味儿了!”值夜兵勇骂了一句,似乎用力拽了拽狗绳。那狗不甘心地又低吼了几声,最终还是被强行拖走了。脚步声和犬吠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镇子深处。
直到那点灯笼的光晕彻底消失,四道凝固的身影才如同解冻般,极其缓慢地重新开始移动。动作更加谨慎,每一次落脚都如同踩在薄冰之上。空气中,只剩下四人极力压抑后、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以及夜风掠过荒原的呜咽。
四道暗夜之影沿着城墙阴影继续潜行,绕过堆满垃圾的角落,避开偶尔有灯火透出的后窗。终于,在接近西城门一段刚刚坍塌废弃、长满半人高枯黄蒿草的旧城墙豁口处,老孙停下脚步,对着朱无视做了个手势。
“杨顺成这厮还真会安排人办事,你看这缺口高一分不高,低一分不低,恰到好处。”朱无视低声自嘲道。
“嘿嘿,他也是有心人,就这儿,穿过去,绕过那片乱葬岗边的老槐树林,再走七八里野地,就是镇龙台下方的山脚。”老孙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晰。
朱无视的目光越过豁口外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凝固黑浪般起伏的坟茔,投向更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巨大而狰狞的山峦轮廓。那是关山,镇龙台就在它最险峻的怀抱深处。
他枯瘦的手无声地挥了一下。夜枭的身影第一个如同真正的夜鸟般,轻盈地掠过了残破的豁口,没入外面更浓重的夜色和荒草之中。雷震岳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在通过狭窄豁口时,带落了几块松动的土块,发出轻微的扑簌声,他立刻停下,警惕地回望城门方向,确认无虞后才迅速隐入黑暗。孙九指喘了口气,也钻了过去。
朱无视行在队伍的最后,他朝着身后跟在不远处的随从招了招手。朱无视跨过豁口,扭头回望了一眼黑石集那在沉沉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的轮廓,城楼上几点微弱火光依旧在风中摇曳。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片冰寒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旋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他转身,暗黑的身影如同被外面的黑暗瞬间吞噬,消失在坍塌的城墙之外。
到达上次朱无视查访的位置,他朝后招了招手,几人拿出铲子,一顿操作将封土移除,因前几日下雨,地面稍稍有些湿润,众人花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封土下方露出了三尺长宽的汉白玉材质的台子,台子表面坑坑洼洼,显然有一些暗开的门道。
“这就是镇龙台,云虚子前辈卷轴里面指示的位置!”朱无视面无表情道。
“孙前辈,你开吧!加快点速度,巡夜的马上就要来了!”雷震岳似乎有些急不可耐。
镇龙台上,孙九指用它枯瘦的手指在冰冷潮湿、布满苔藓的砖墙上几处毫不起眼的凸起处按过,动作迅捷而精准。一瞬间,忽听一阵沉闷的机括摩擦声从厚重的墙体深处传来,在镇龙台下方封土种,一扇与地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一股混杂着陈年尘土、铁锈和浓烈草药气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地底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下去,注意隐蔽和机关!”孙九指打了个响指。四人依然是按照来时通过城墙缺口的次序进入地宫的暗门。
门内,是一方隐藏于尘世之中的幽深世界。趁着昏黄的暗弱的光线,夜枭极速地在墙壁处穿梭,不一会,一盏盏昏黄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滞重,弥漫着紧张与铁血交织的气息。
“殿下!”雷震岳抱拳低吼,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嗡嗡作响,带着金属般的回音。其余人无声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目光灼灼,汇聚在朱无视身上。
朱无视走到石室中央唯一一张粗糙的石桌前,上面摊开一张巨大的、泛着陈年羊皮特有气息的关山地形图。他摘下了那副伪装用的玳瑁眼镜,随手放在图卷一角。镜片移除的瞬间,那双眼睛再无任何遮掩,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跳跃,映照着二十载的血仇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关山主峰之下,一处被朱砂特意圈出的、标注着“镇陵”字样的位置。
“东西,就在这下面!”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十二金人,以周天星辰之位深埋,镇压我朱氏龙脉的王气,乃是伪朝窃国的铁证与根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刚毅、或沉静、或充满杀气的脸。“十年的蛰伏与饮恨!伪帝以为用前朝的剑斩断前朝的龙脉,就能高枕无忧?笑话!这金人,本就是前朝倾尽国力所铸,其中蕴藏的,是我朱氏列祖列宗以江山气运加持的威能!他们能用来镇,我们就能用来破!夺回金人,便是夺回天命所归的契机!便是向这窃国之贼讨还血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