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司季妹
书名:少年无知秦四方 作者:章鱼师闲 本章字数:2822字 发布时间:2025-12-16

让秦四方高兴的是,父亲母亲很快接受了司季妹。

让秦四方遗憾的是,司季妹在家里的时间并不算长。

秦四方曾想,如果可能,多么希望司季妹在家里一直住下去、住下去。前前后后来了好几个女知青,秦四方只对司季妹感兴趣。

说到这儿,顺便提一提豆角湾吧。豆角湾对我们的讲述至关重要,其他的什么你若是过目即忘也就罢了,但你不可忘记豆角湾。豆角湾对司季妹的意义如同三角湾对雯慧的意义,秦四方不可能总是去三角湾,虽然后来秦四方在三角湾还注定会有一次难忘的经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司季妹,司季妹常常去豆角湾。

黑阳山上流下一条河,叫做沙河,曲里拐弯,从南往北一直流到大海,而豆角湾是沙河融入大海的地方,由于河水与潮汐的交互作用,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浅水湾,绿树环绕,景色优美,女知青们来了很快就发现并喜欢上了这个去处。常常结伴前去游玩。司季妹每次去那儿都忘不了背上她心爱的画夹,别的姑娘沿了河岸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远去了,惟独她坐在一个地方一画就是一整天,太阳落山才回来。

这个地场的营生大致有两种:农事和海事。基本不分什么主次,一切根据实际需要,该忙什么忙什么,忙完这一桩再忙另一桩。相比之下,海事的时间性并不强,早一天晚一天无碍大局;农事就颇不一样,一年之中有两件大事是不能马虎的:三夏和三秋。三者,盖指收、晒、种也。收、晒、种合为三,意为时间紧迫。比如三夏,那麦子从成熟到收割也就是三五日工夫,时间一长,麦粒儿要落地、遇雨要生芽,清不出田来还要耽误夏种。我们村小人少,一般情况下都是倾巢出动,叫做男女老少齐上阵。司季妹她们来了不久就赶上忙三夏,凯伟一声令下,她们也跟着挥镰上阵了。

让司季妹她们挥镰上阵,是对她们的照顾。三夏里收麦子其实就是拔麦子,历来都是徒手连根带坷垃拔出,这样的做法儿至少有两个好处:一可使田地干净平整有利于夏种,二可留住麦根用作过冬的燃料。这是女知青们干不了的。乡亲们弄截布带子将手指简单一缠,算作保护,然后就猫下身子半蹲半弓地开始拔。生产队规定,拔麦子按“眼儿”计工分,一行为一个“眼儿”,一般的男劳力一次至少拔四个“眼儿”,多的时候也有拔5“眼儿”6“眼儿”的,女劳力大都拔三个“眼儿”,身体差池一点的,还有年龄小一些的,也闲不住,拔一个“眼儿”、两个“眼儿”。

拔麦子讲究个技巧,半蹲半弓、一个姿势到底,边拔边随手甩去麦根带出来的土疙瘩,还要把麦子结结实实捆好、整整齐齐放好,一个腰粗细的麦捆从麦子拔出、去土、捆绑到放好是眨眼间的事,麻利得让人看不清哪个动作在先,哪个动作在后。不大工夫,老乡们的身后就留下了一长串大小均匀的麦捆。女知青们看花了眼,大呼小叫着掼了手中的镰刀,也想学着乡亲们的样子下手拔,结果不但麦子没拔出几棵,反而给麦秸划破了手,有几个用过了劲的,向后重重摔跌过去。司季妹是第一个摔倒的。她揉着屁股爬将起来,愁容满面地往前头看,正好与秦四方的视线相遇。

秦四方常想,不管自己究竟算是一个人物还是东西,他首先应该算是一个爷们儿。爷们儿自然就有爷们儿的力量,这与人们送他的那些杂七杂八名号并无什么关系,何况他现在已初步具备了一株松树的形象,就像司季妹所看到的那样。因此无论什么力气活儿,对秦四方而言都不在话下。别人干多少,秦四方也能干多少;别人干到什么程度,秦四方也能干到什么程度。但是这一回伊尧明、伊尧松他们每个人拔了两个“眼儿”的麦子,秦四方却只拔了一个“眼儿”。秦四方是有意要拔这么多的,一个“眼儿”当然要比两个“眼儿”好拔,秦四方拔到别人的前头,就可以时不时从麦田里站起身来,回头看一看司季妹。

就这样,秦四方接住了司季妹的目光。

此时秦四方站着的地方距离司季妹有多远呢,这个他可说不好。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秦四方总是说不好。不过秦四方能清楚地看到司季妹脸上的表情,炎炎烈日下,她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大约正在为手下的活儿犯难呢。秦四方想司季妹你犯什么难呢,你们又不像我们一样靠挣工分吃饭,你们吃的是国家供给粮,能干多少就干多少,何必发愁呢。这样想着,秦四方朝司季妹摆了摆手。

司季妹好像很高兴,立刻冲秦四方扬起镰刀,使劲摇着。

她还叫了秦四方的名字:“生旺!生旺!你拔得好快呀!”

秦四方的心里顿时一片凉爽。

不需要干活儿的凯伟戴顶灰草帽、抽着烟在麦田里来回巡视,看谁拔得不干净、捆得不结实。司季妹的喊声把他引过去,瓮声瓮气地嚷嚷:“喊什么喊什么,这大热的天!还不赶紧割,你们一个人一‘眼儿’够便宜的了,怎么还跟不上趟儿?甭指望会有人来帮你们,今天你们什么时候割完了什么时候收工!”

所有7个出工的女知青,头一回接触到这样又累又脏又埋汰的活儿,尚未动手开割先已被酷日烤得汗流浃背,一开割更是干渴难忍,本来就满腹委屈,经凯伟这么一激,就有人忍不住流下泪来。模样是很悲伤的。但悲伤归悲伤,麦子还得割,于是一边流泪一边割麦,气氛很是有些遭遇流放的凄惨。

拉麦子的大车来的时候,秦四方的一“眼儿”麦子拔完了,凯伟喊秦四方去帮忙装车。装车本来有专人,忙不过来的时候才需要人手帮忙,帮忙装车不给计工分,是义务,只要秦四方在场,这种义务便永远是秦四方的。因为秦四方变得傻乎乎,所以从未对这种义务的合理性提出过任何异议。久而久之,别人习惯了,秦四方也习惯了。

拉大车的牲口无非是马骡牛驴,但三夏大忙时节为了抢速度,慢腾腾的牛和驴子是派不上用场的,全是马和骡。马也好骡也罢,快则快矣,却有个共同的毛病:易受惊。有时一点小小的动作也能使它们尥起蹶子来。问题因此复杂。它们尥了蹶子,人躲闪不及,沾上骨骨折,沾上肉肉裂,这还都算是走运的;弄不好给踢中裤裆,连下一代人的事也就交代了。这样的事不是没有过,所以除了饲养员和车夫,愿意接近它们的人真是不多。秦四方不在乎。纵然马骡们会尥蹶子,可秦四方也犯不着怕它们,再怎么说它们也是供人役使的牲口呀,——而秦四方是个爷们儿。

大车从地头开始装麦捆,经过女知青她们那一截时,秦四方发现司季妹已经扔了镰刀,一只手捂住另一只手,双颊苍白地坐在地上。秦四方跑过去一看,她的左手的两个指头被镰刀割了,很深的两道伤口,血从里面汩汩涌出,漂亮的手掌和手指都被血水染红了。秦四方没怎么考虑就拔腿跑出麦田,在路边的地埂上捋了一把针叶草,回来夺过她的左手,把两个手指头含进嘴里,用舌头吮干那上面的血,将针叶草揉碎了敷在伤口处,然后再解了秦四方手上的布带子替她包扎好。秦四方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与司季妹,谁也没说一句话,秦四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的手上,而她则自始至终盯着秦四方的每一个动作。所以就没有注意到凯伟是什么时候站到了我们身后来的。

凯伟此刻反剪了双手,嘴角挂着嘲弄的笑容,一脚把秦四方从司季妹面前踹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什么干什么,不是叫你去装车么,你跑到这边来舔女人家的手指头!”

秦四方说:“她的手指割破了。”

凯伟说:“那关你屁事,装车去!”

秦四方说:“呶,她的手指割破了,割不了麦子了。”

凯伟说:“割不了也得割,就是用牙啃,也要给我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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