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说：“那你先啃给我看看。”
凯伟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说什么，反了你了，你再给我说一遍！”
秦四方说：“你先啃给我看看。”
凯伟刚才踹秦四方用的是哪一只脚秦四方没看见，现在他向秦四方飞起了右脚，他大概想用这一脚来解决全部的问题，就是说他不但想让秦四方以后再也做不了秦四方了，还要让秦四方永远趴在这儿不再起来了，因为秦四方看见他的脸变成了猪肝一样的颜色，那是他狠狠憋足了一口气、运足了一股劲的结果，人们如果想拦腰踹折一株树，就会这么做。对一个人没有千仇万恨，怎能出此毒招。说起来，不就是秦四方曾经“断下”过快要到他的嘴巴的一条狗么？居然记仇记恨到今天。看来凯伟无非就是凯伟，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不能太高看了他。
不过秦四方虽然已经变得很傻，却并没有傻到原地不动干等着挨踹的程度，即令司季妹没有猛地一把推开他，秦四方也会一步跳开，而司季妹不失时机地从后面猛推了秦四方一把，这使秦四方有足够的力量一步跳开了老远，与凯伟拉开了一段距离。这个动作完成于一瞬间。秦四方以近乎同样快的速度又跳了回来，并从地上捡起司季妹扔下的镰刀牢牢抓在手里。
凯伟气红了眼，恶狠狠地再次向秦四方扑来，但当看到秦四方毫不犹豫地抡起了手中的镰刀时，他就像被射中翅膀的麻雀突然改变了飞行的方向一样，一下子反弹回去。
“好好好，你敢不听指挥，我非扣你的工分不可！”
扔下这句话，悻悻离开了。
司季妹长长松了一口气，说：“他走了。”
“邪不压正。”秦四方道。“你的手还疼么？”
她说：“好多了呢，这种草挺管事的——这叫什么草？”
秦四方说：“针叶草，管止血的。”
她说：“生旺，你真行，你镇住了他。”
这使秦四方不好意思起来。秦四方讷讷地说：“那我去装车了，你小心着呵。”
车夫是哪个呢？车夫是夕三夕同兄弟。他们哥俩一个管赶车，一个管装车。那次秦四方偷吃他们家的桃子，他们非常恼火，曾经琢磨如何教训一下秦四方。后来，虽然知道秦四方被父亲秦顾耳打了半死，并且人都被打傻了，他们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这才放弃了亲自教训秦四方的打算，但是对秦四方的印象却再也改不过来了，看秦四方什么都不顺眼。他们对秦四方的多管闲事老大不高兴，本来他们可以不间断地装车的，可是这阵子竟一个麦捆也没往大车上装，怒气冲天地等着秦四方。等秦四方来了夕三又无缘无故地鞭打牲口出气，牲口们被折磨得异常暴躁。就在秦四方叉了麦捆往大车上抛的当儿，它们受了惊，嘶叫着奔跑起来，秦四方正好站在一只车轮的前面，刚要抬腿就被脚底的麦捆绊倒，这只轮子从秦四方的肚子上稳稳地轧了过去。
幸运的是秦四方还活着。秦四方的肠子都被挤出了一大截，居然还活着。真是命大。沾了刚拔过的麦田泥土松软的光，秦四方的骨头一根也没有断。这充分证明了秦四方将不朽。当人们像对付死尸一样把秦四方抬着送到公社医院的时候秦四方双目紧闭牙关紧缩，如医生所说：处于休克状态。不过秦四方能听见人们的声音。人们在此危急时刻说了许多令秦四方感动的关爱话。比如：甭看生旺如今是个傻子，心眼儿却是不难使唤，可惜呀可惜。比如：也不一定就是可惜，谁知道到底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呢？他要是活着早晚是他爹娘的累赘，不如这样不痛不痒地去了，一了百了。比如：唉，万一他再给治过来，半死不活的，又傻，那可惨了。
总之，类似的话后面还有好多，秦四方记不清了。这里面交替出现了好多让秦四方熟悉的声音，但秦四方分辨不出都是谁的，秦四方又累又睏，很快就睡过去了。
秦四方痛痛快快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长、很香。秦四方梦见了司季妹，闻到了她刷牙刷出的白沫沫的香味和她洗脸用的粉红色胰子的香味，还有她手指上、头发上的香味。秦四方甚至触摸到了她的手指和头发。
秦四方心底荡漾起无边的幸福，泪流满面地叫了一声：
“司季妹哎～！”
“呀，生旺，你可醒过来了！”司季妹的双手握住秦四方的双手，紧贴在胸前，惊喜地叫着。
秦四方看见司季妹的眼睛里有晶莹如泪花儿的东西在闪耀。
司季妹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过来的，我有这个预感。”
秦四方不知道什么是预感，秦四方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充满了漂泊不再、风平浪静的安适，秦四方就咧开嘴，像个真正的傻子那样傻嗬嗬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