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在医院一直待到麦收以后。
麦收告毕,凯伟给女知青放了三天假。
这三天里,司季妹天天来看秦四方,给秦四方讲了不少城里的新鲜事儿,使秦四方眼界大开。她的声音一如既往令秦四方陶醉。有时听她说话,只是听着她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令秦四方感到快活和满足,秦四方不但庆幸自己被大车轧了一下,而且后悔没有给轧得再厉害些,好让我这么一直躺下去,听司季妹说话。
秦四方越来越离不开司季妹的声音,越来越依赖司季妹。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待看到司季妹的身影。司季妹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哪怕是阴雨绵绵,秦四方也会感到阳光灿烂,春意盎然。这时候秦四方就想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间病房更美的地方了。秦四方好像就是为了到这里来才出生并且活着的。如果那一天司季妹没有来,秦四方就会被绝望和忧伤所笼罩,感到自己被这个世界、被所有的人抛弃了,对秦四方来说一切都成了多余的,包括生命,什么也不能使秦四方的心灵产生一丝一毫的激动。
他想起了那个没有给雯慧讲完的故事,准备给司季妹讲一讲。
就把司季妹当成雯慧吧。她们两个呀,既像,又不像。
到底像在哪儿,又不像在哪儿,秦四方却说不出来。
等不来司季妹,故事又不愿随便讲给别人听,秦四方心中烦闷得很,只好唱起歌来。
秦四方把自己能唱的所有歌儿都唱了一遍,以为等他唱完了司季妹就该回来了,没想到司季妹没有来,倒是来了好几个护士,皱着眉头捂着耳朵给秦四方打了一针镇定剂,把秦四方打发到梦里去了。
司季妹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来。
她赶海去了。
三夏过去,海事又接踵而至,女知青和乡亲们一起去赶海,挖蛤蜊或者钓蛏子。这儿广阔无垠的漫漫海滩到处生长着肉肥味美的蛤蜊和蛏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那时的政策不允许随随便便取用,也就是说不允许人们私自赶海,更不允许将私自赶海的收获偷偷拿到集市上去换成通货,当时对这种行为有个非常流行的称呼,叫做“资本主义”尾巴,逮住了是要毫不留情地割掉的。因此赶海都是在集体组织下进行的,集体赶海的收益可用来采购生产队缺少的化肥和豆饼之类,一旦化肥和豆饼之类的东西不再缺了,海事也就自然中止,否则纵然是集体行为,政策上也是不允许的。所以大部分蛤蜊和蛏子都自生自灭了。
所以靠海的人也就并没有因为蛤蜊和蛏子可以当作美味或者赚取通货的商品而不饿肚子。
挖蛤蜊和钓蛏子虽说时间性不强,却毕竟是一件苦差事。别的不必说,这三伏天的海风吹在身上,干热如火,戴了草帽也抵挡不住,那种滋味并不比烧伤或者烫伤来得轻松。不经常赶海的人,下去个把钟头脸就被吹红了,如果时间再长一些,额头、鼻子、手臂……总之任何暴露在外的部位就会慢慢变成淤血一样的黑紫色,用不了两天便要如蛇蜕般脱下一层皮来。到了晚上,一见凉风,火辣辣的,疼得你没法儿睡着。这样的活儿,土生土长的乡亲们也会感到头痛,更何况来自城市的女知青了。
秦四方想像不出司季妹她们是如何撑过来的。反正当司季妹再次走进秦四方的病房的时候,秦四方竟有些认不出她来了。站在秦四方面前的不再是原先那个皮肤白皙、面孔娇嫩的司季妹,而是一个皮肤黑红、疲惫不堪的女人,衣服上隐约可见一簇簇白成碱花花儿的汗渍。
秦四方为她感到心疼。她却没事儿似的笑嘻嘻地说:“赶海比割麦子强多了,海那么大,还有那么多的海鸥,你不知道,铁叉子往沙滩上那么一掘呀,嗬,就出来了密匝匝的蛤蜊呢!”
“那么,钓过蛏子么,你们?”秦四方说。
“没有,不会钓呢,那钩子一捅下去,蛏子就跑得没影儿啦。”司季妹说。
“ 我会钓,等我出去了,我教你。”秦四方说。
“钓蛏子好难学吧?”司季妹说。
“不,好学着呢。”秦四方说。
司季妹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四方,左看右看,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愣怔了好长时间,她说:“可你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呀,等你出了院,我和胖妞她们要去豆角湾洗澡,到时候你给我们看着人。”
秦四方没有细想为何司季妹会想到让他来给她们望风。是信任,是依赖,还是为了放心?——如果说是为了放心,难道司季妹看中的是秦四方的傻么?
这些秦四方都没怎么细想。
秦四方现在只想赶快出院。
秦四方觉得我可以出去了。医生说秦四方出院可以,但不能马上干活儿,还必须恢复一段时间才行。
这些话是医生对秦四方的父亲母亲讲的,他们听得很认真,准备照医生的话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