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年幼的青歌从无梦的夜里醒来,呆呆地把目光放在魁木的脸上,从那时起到青歌亲手把剑刺进魁木胸膛的瞬间为止,那张脸从未改变过一丝模样。
“亲爱的,我想命运终于实现了我们的相遇。”
接下来的日子,青歌过着一个孩子应该拥有的那般恬静但又稍显无聊的生活,她问魁木:“我们生活了这么久,我可以叫你妈妈吗?”魁木却出乎意料的拒绝了,她抱青歌比往常抱的更紧,如此温柔却诉说着拒绝:“你当然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母亲,我们的关系要比亲人更亲——这是因为命运;可是你不能叫我妈妈,不要让我们的关系凝固——这也是因为命运。你现在或许没办法理解这些,没关系,你只要记住无论如何我都是你最可以信赖的人。”
她当然没办法理解,也确实无关紧要。“妈妈”这个词,青歌只在孤儿院的教室里听修女们讲过,其他孩子每每听到修女们讲起有关“妈妈”这个字眼的可歌可泣的故事时就会成片成片的哭倒,而青歌却像个闲人散步散到了被泪水的暴雨摧毁的稻田里。丰收或许不错,妈妈或许很好,可青歌本就不属于田间,本就不依靠丰收,妈妈是个有趣的景观,但与她生命的实质却无关联。也许生命本就没有实质。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下去,每天,青歌等着魁木掀起窗帘让她的白天开启,等着早上的面包牛奶煎蛋,等着星期天再加上一大盘苹果派。魁木会在青歌的早餐仪式结束前就离开家门,而青歌则负责在这个小小的森林之家里快快把白天打发过去。魁木夹在壁炉上书立中的,也从画本再到童话故事,再到死去诗人的情诗。
青歌跟着这些文字慢慢长大,而魁木始终如初,在这期间里,青歌在某一天也会突然感到好奇:“你又要出门了吗?”
“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这次能不能带上我?我是说…你每天风雨无阻的踏出门又踏回来,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是去做什么。最近我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些诡异,我想了解你更多一些。不对,不只是为了了解你,我自从来到这里就再也没走出过这片森林,我不敢相信我居然现在才想到”
“啊我的孩子…”魁木有点惊喜又觉得青歌这样认真的童趣有些好笑。“你早该这么问我了。”
“来吧”魁木牵起青歌的手,这次是向外走,“给你看看我的工作。”
青歌跟在魁木的后面,她发现自己把从前惊慌失措时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白杨树上黑漆漆的树洞依旧用深渊的瞳孔凝视她,而她用骄傲的目光回敬之。现在的青歌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迷路小动物,她跟在一个可靠的背影后面,终于有机会问候头顶翔隼,终于看清那年在灌木里发出细碎声音恐吓自己的不过是只羞涩的花鹿。
昔日恐惧通通被踩在脚下,青歌沉浸在对往日胜利的喜悦中,不知不觉就被魁木带离了主路,穿过了低矮的溶洞,走到小河边,撑着一支刚好坐下二人的小木船 来到了充满了陌生面孔的镇子上。
这是一座精致典雅的小镇,在一长列一长列帝政风格的民居包围下,米白色的街道从眼前分出无数条支流最终又汇聚在远处被森林掩埋的山脚下。每隔几间民居就会看见打着各种招牌的小店:面包房就开在酒馆的对角,喝的酩酊大醉男人互相支撑着从右面撞出来惹得准备晚餐的少女惊声尖叫,她理理自己的裙摆,提着篮子从左面进去。在碧蓝晴空的包裹下,整个小镇像是微缩的景观球。
然而,是被恶童玩弄,野蛮地扒开玻璃罩子将幸福倾倒进疾病了的空气,被填进死亡的景观球。
放眼望去,男人们紧紧走了几步便通通扑倒在地上,旁边有人一言不发的拖走了他们的尸体。少女又提着篮子从面包房走出来,篮子里并没有比先前多出什么东西,她向青歌正面走来,青歌看见了她行如朽木。
骨瘦如柴的报童从一边经过,用沙哑的嗓音叫卖的信息是死亡。有一间花店的的玻璃门虚掩着,主人低头进去又出来;她不看她摆在一边准备卖给人们的话,那些花都已枯萎,成排瘫在地上,花语是绝望。
“我们继续走吧。”魁木拍了拍青歌的肩头。继续往前,装满尸体的平板车停在市政厅金碧辉煌的大门口,饥肠辘辘的老人仰在一潭死水的喷泉池下。最终,她们走进了被奄奄一息的呻吟占领的医院。护士们每个都全副武装,脸上戴着塞满药草的鸦嘴面具,白色的围裙上还有着没洗净的血污。
护士们的表情被挡在阴森的面具下让人无法得见,但她们每个人见到魁木之后都默默站立并低头致意,在无言肃立的雕像间,二人默默地向里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