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啪作响,将山鸡烤得油光锃亮,油脂滴落在火里,溅起细碎的火星,混着肉香漫开来。
昭华蹲在火堆旁,鼻尖几乎要凑到鸡皮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盯着猎物的小兽。
“快好了。”沧玄云澈用匕首将烤得焦黄的鸡皮划开,内里的嫩肉泛着粉白,香气愈发浓郁。他瞥见昭华喉结轻轻滚动,忍不住低笑:“馋了?”
昭华慌忙移开视线,脸颊有点热:“才没有……”话没说完,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窘迫地低下头,指尖抠着地上的石子。
自七岁那年被送进万兽林,这六年来,她的吃食永远是药草、野果和偶尔能挖到的块根跟那清淡的白米粥,别说烤肉,连荤腥的气味都极少闻见。
刚才沧玄云澈拎着山鸡回来时,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沧玄云澈将烤好的鸡腿撕下来,递到她面前:“拿着,小心烫。”
“谢谢。”
油光闪闪的鸡腿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昭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双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微烫的肉皮,慌忙缩了缩,却紧紧攥着不肯放。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外皮焦脆,内里的肉却嫩得流汁,咸香混着炭火的烟火气在舌尖炸开,烫得她轻轻嘶了一声,眼里却瞬间蒙上了层水汽。
不是烫的,是这久违的滋味,让她忽然想起六岁前,皇兄总把做得最好的鸡腿塞给她,笑着说“昭昭多吃点,长高高”。
“怎么了?”沧玄云澈见她眼眶红了,以为是烫着了,伸手想替她吹吹。
“没、没事。”昭华飞快地抹了把眼睛,把脸埋在鸡腿后面,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心里都发颤,那些藏了六年的委屈和孤单,好像都被这口肉香熨帖了。
沧玄云澈没再追问,只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慢条斯理地撕着另一只鸡腿。他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像只被饿了许久的小松鼠,嘴角沾着油光也顾不上擦,眼底却亮得惊人。
“慢点吃,还有。”他把撕好的鸡胸肉递过去,“你呀,平时总喝粥可不行,你还在长身体呢,要多补补身体。”
昭华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肉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嗯,我知道了。”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抹笑容衬得格外真切。
沧玄云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油光,声音放得很柔:“以后想吃,我常去抓。”
昭华用力点头,又低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烤肉。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混着弥漫的肉香,像把这六年的空白,都悄悄填进了这温暖的幸福中。
那纯真无邪之样,那不食人间烟火之貌,那小小身躯却承载了六年孤寂之苦,那干净清澈没有一丝算计之心的可人儿,说不心疼是假的。
(月离昭华,六年前月诏国宣告病逝的嫡公主)
这么些年,她都是一个人在这万兽林中长大,那时的她才七岁,她该有多无助,多害怕。
沧玄云澈望着她低头啃食鸡腿的模样,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火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琉璃,干净得能照见人心底的尘埃。
七岁到十三岁,本该是被捧在掌心撒娇的年纪,她却在这万兽林里独自捱过了两千多个日夜。
他见过她碾药时指尖磨出的茧,见过她夜里抱着医书缩在桌案旁的单薄身影,见过她对着月光轻声喊“母后”时的委屈……可即便如此,她眼里的光从未暗过,像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兰草,清冽又坚韧。
此刻她仰起脸,举着啃得只剩骨头的鸡腿冲他笑,嘴角沾着的油光混着炭火的暖,竟比他见过的所有珍宝都要晃眼。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算计,没有丝毫阴霾,只有最纯粹的欢喜,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把所有的信任都摊开在他面前。
“好吃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好吃!”昭华用力点头,把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像是怕浪费了半点香气,“比梦里的凤梨酥还好吃。”
他忽然想起她昨夜的梦,那个缩在地上哭着喊“母后皇兄”的小小身影。
原来这六年的孤寂,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只是被她用那点笨拙的坚强,细细密密地裹了起来。
酒足饭饱,又是她昭华小医师出门采药的时辰了。
阳光透过树荫漫过竹屋的檐角,昭华已经挎上药篓,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发间那支简单的木簪被她摸得发亮,映着眼底的笑意,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
“我去后山采些新草药,昨日的药已经所剩不多了。”她转身时,裙摆扫过鬓角,刚吃完的烤鸡香气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之中。
我与你同去。”
“不用啦,后山我熟得很。”昭华摆摆手,背起药篓往门外走,“你是病患 还是歇着吧,我很快就回。”
“我出门了。”
“嗯,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简单的一句答复,却让昭华心底的那份渴望溢出。
六年了,六年的光阴,终于在今时今日,在她说上一句“我出门了”得到了回应。
昭华的脚步顿在门槛边,背对着他的身子轻轻晃了晃。
光影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却照不进她眼底瞬间涌上来的潮意。
“早点回家”。
这四个字像颗被温水泡软的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得人眼眶发酸。
六年来,她无数次背着药篓出门,对着空荡的竹屋说“我出门了”。
回应她的只有穿堂风卷起药草碎屑的沙沙声。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寂静,可此刻被人这样惦记着,才发现心底那点被藏了又藏的渴望,原来从未熄灭过。
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抹了把眼角,转身时脸上已扬起笑,像株迎着光的向日葵:“知道啦!”
话音落,她背着药篓快步走进林荫小道里,脚步却不像往常那样急匆匆。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身后那句“早点回家”化作了根无形的线,轻轻牵着她,让她走得踏实又安稳。
竹屋里,沧玄云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道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今早处理山鸡时不慎被利爪划伤,本是小事,却被她紧张地拉着涂了三层药膏。
他失声一笑,转身走近里屋。
里屋里屋竹榻之上,草席被褥之下,隐藏着一个秘密。
那是他昨夜无意中发现的。
被褥之下,那一道有一道的刻痕,是那个孤寂的人儿这六年的时光里唯一的寄托。
沧玄云澈的指尖轻轻拂过草席边缘,粗糙的竹篾蹭得指腹微痒。
他俯身,将被褥缓缓掀开,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了竹榻内侧那片斑驳的墙面。
一道、两道、三道……密密麻麻的刻痕排列着,浅的是刚刻下不久,深的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每一道的认真。短的像孩童随手划下的印记,长的则笔直如线,一道挨着一道,在素净的竹壁上织成一张沉默的网。
他指尖落在最浅的那道刻痕上,指腹能摸到木屑的毛边。
这道该是昨日刻下的,那时他刚带着糖人回来。
再往下数,刻痕渐渐变得稚嫩,间距也不均匀,像是握着刻刀的手还不稳,却依旧执拗地划下。
他数到第七百多个时,动作顿住了——那道刻痕格外深,边缘还留着崩裂的竹屑,像是刻的时候用了极大的力气,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某个深夜里,咬着唇,一下下在墙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
她就是这样,用一道刻痕记着一天,在这空寂的竹屋里,数着日出日落,数着春去秋来,数着无人问津的孤寂。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月离昭华,堂堂月诏国嫡出公主,金枝玉叶天潢贵胄。
沧玄云澈的指尖悬在那道深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竹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激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月离昭华。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月诏国特有的温润,也带着皇家玉牒上烫金的尊贵。
昭华昭华,取自“昭质未亏,华光自蕴”之意,何等金尊玉贵。
可眼前这一道道刻痕,却像一把钝刀,将那些“金枝玉叶”“天潢贵胄”的标签割得粉碎。
他想起初见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
想起她碾药时,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后来才知道,是幼时为了采悬崖上的药草,被碎石划破的;想起她夜里看书,总爱往桌角缩,仿佛那里藏着唯一的暖意……
这样一个本该在御花园里扑蝶、在暖阁里读诗的公主,怎么会被丢在这万兽林,用刻痕数着日子过活?
那道最深的刻痕,该是她刚来时刻下的吧?小小的年纪,刚从锦衣玉食的宫殿跌进荒无人烟的山林,夜里听着兽吼,白天啃着野果,该是怎样的恐惧与绝望?才会用尽全身力气,在竹壁上刻下那样深的一道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无声地呼救。
他的皇姐,与他一母同胞的皇姐,同样的身份地位,活得却是天壤之别。
哪怕母后离世,他的皇姐依然是云沧国高高在上的嫡系公主,而昭华……
沧玄云澈的指节抵在竹壁上,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涩。
他想起自己的皇姐沧玄云湘。
同样是嫡出,同样金尊玉贵,哪怕母后离世,也未曾撼动皇姐半分地位,亲赐的公主府金碧辉煌,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皇姐的日子,是用珍珠串成的,每一日都亮闪闪的,从不知“恐惧”“饥饿”为何物。
可昭华呢?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七岁的小姑娘,穿着粗布麻衣,吃着山根野菜,喝着白米稀粥。
沧玄云澈的指尖在竹榻边缘掐出浅浅的印子,心头那点涩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七岁的皇姐沧玄云湘,那时正缠着新封的尚宫教她描金绣,指尖拈着比发丝还细的金线,绣错一针便要撅着嘴换新的绷子,身后宫女捧着银盆伺候净手,盆里飘着新鲜的白梅瓣。
而七岁的昭华呢?
他闭了闭眼,眼前便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身影。
粗布麻衣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却被她仔细地挽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那是常年采药、劈柴磨出来的。
本该山珍海味的她,却是白米稀粥度日。
皇姐的粥是用燕窝熬的,盛在描金的玉碗里,凉了半分便要撤下去重做;昭华的粥是她自己在山坳里垦出的半分薄田种的,赶上旱季,连这点稀粥都喝不上,只能嚼着酸涩的山根,喝几口带着草腥味的溪水。
皇姐怕黑,夜里殿里要燃着十二盏琉璃灯,还有侍女守在榻边轻声哼唱;昭华的竹屋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风吹过窗纸呜呜作响,她大概是怕的,却只能抱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缩在桌角到天明。
那道最深的刻痕,该是她第一夜留下的吧?黑暗里,小小的手摸索到尖锐的竹片,一下下往墙上划。
疼吗?一定疼的,可心里的怕比手上的疼更甚,只能用这道深痕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要活下去。”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皇姐在宫里学琴棋书画,她在林子里学辨识毒草;皇姐对着铜镜试新制的宫装,她对着竹壁刻下又一道痕;皇姐身边永远围着侍从宫女,她身边只有呼啸的山风和偶尔掠过的飞鸟。
同样是公主,同样流着皇室的血,命运却将一人捧上云端,一人推入泥沼。
沧玄云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凝起一层雾。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那两千多道刻痕,像两千多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沧玄云澈的喉结轻轻滚动,指尖在那道深痕上停了许久,才缓缓移开。
他想起她啃烤鸡时眼里的光,想起她被他叫名字时泛红的耳根,想起她说起药草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原来那些鲜活的样子背后,藏着这样多沉默的刻痕。
他将被褥轻轻盖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他走到门口,望着后山的方向。
他抬手摸了摸缠着绷带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她涂药膏时的微凉触感。
或许从现在起,这竹壁上的刻痕,可以不必再那样孤单了。
他会陪着她,数完往后的每一个日夜。
而林间小道上,昭华采着药草,指尖触到带着晨露的叶片,心里却反复念着那句“早点回家”。
她低头笑了笑,药篓里的薄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带着清冽的香,混着心底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暖,漫了一路。
这一次,她知道,真的有人在等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