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大朝。

寅时刚过，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已乌泱泱站满了文武官员。冬日的天穹还是浓黑，檐角宫灯在寒风里摇晃，将幢幢人影投在青石地上，拉得老长。官员们按品阶列队，低语声嗡嗡一片，呵出的白雾在灯光下缭绕不散。

陆啸云站在武将队列前首，玄色朝服外罩着御赐的紫貂斗篷——这是昨日才赏下来的，说是体恤他北境寒苦。他神色冷峻，目光扫过文官那列，在几个人身上略作停顿。

户部右侍郎杜衡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站得笔直，却隐约可见肩背僵硬。盐铁使司副使南宫文远站在稍后，正与身旁的工部郎中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再往后，是三皇子萧景睿——他今日穿一身绛紫四爪蟒袍，玉带金冠，站在几位皇子最前，正含笑与几位老臣寒暄，眉宇间意气风发。

“陛下驾到——”

唱喏声起，百官整肃。永昌帝萧衍由内侍搀扶着登上御座，面色比前几日更显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扫视殿下一眼，抬手：“平身。”

“谢陛下——”

山呼声落，朝会开始。先是各部例行奏事，兵部报北境冬防已妥，户部奏年关钱粮调度，工部陈漕运疏浚进展……皆是寻常政务，殿内气氛还算平和。

直到御史台左都御史王勉出列。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身形瘦削，声音却洪亮如钟：“臣，弹劾户部湖广清吏司主事周显，去岁盐引核销舞弊，虚报盐额三千引，贪墨盐课银两万余！”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一静。

周显——一个五品主事，在朝中算不得什么人物。但盐引舞弊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潭水，激起千层浪。

萧景睿微微侧目，瞥了眼身后的萧景琰。那位七皇子依旧垂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这桩弹劾。

“王御史，”户部尚书柳元宗出列，沉声道，“此言可有实证？”

“自然有。”王勉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此为湖广盐课提举司去岁账册抄本，其中盐引核销数目，与户部存档相差三千引。经查证，差额部分盐引编号，在江南盐场出货记录中根本不存在！”

内侍将奏折呈至御前。皇帝慢慢翻阅，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摩擦的沙沙声。良久，他抬起眼：“周显何在？”

队列末尾，一个中年官员连滚带爬地出列，扑通跪倒：“臣、臣在……”

“王御史所奏，是否属实？”

“陛下明鉴！”周显叩首如捣蒜，“臣、臣冤枉！湖广盐政复杂，账目或有疏漏，但绝无舞弊啊陛下！”

“疏漏？”王勉冷笑，“三千引盐，折银两万余两，这是何等疏漏！况且——”他话锋一转，“经臣查证，这三千引虚报盐额，最终核销落印的日期，是去岁腊月十五。陛下可还记得，去年腊月，江南大雪，漕运断绝？”

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去年腊月漕运断绝，是满朝皆知的事。盐引既无船可运，又如何核销？

周显脸色惨白，抖如筛糠：“臣、臣记不清了……许是、许是衙门文书笔误……”

“好一个笔误！”王勉步步紧逼，“那臣再问周主事：这三千引虚额，盐课银两流向何处？是入了国库，还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这话已是诛心。周显瘫软在地，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户部尚书柳元宗：“柳卿，户部核销盐引，是何规程？”

柳元宗躬身：“回陛下，盐引发卖、转运、核销，需经盐场、漕运、地方盐课、户部四道核验。每道关卡均需核对盐引编号、数目、日期，加盖官印。若有舞弊，绝非一人可成。”

“你的意思是，”皇帝缓缓道，“此案牵连甚广？”

“臣不敢妄断。”柳元宗垂首，“但盐政关乎国本，既有疑点，当彻查。”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官员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三皇子——谁不知道，盐铁使司副使南宫文远，是三皇子的人？

萧景睿神色不变，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柳尚书所言甚是。盐政既生弊案，当一查到底，以正朝纲。”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只是——此案由谁主查，需慎重。户部既涉其中，当避嫌。御史台虽有风闻奏事之权，但盐政繁杂，非熟稔实务者难理清头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态支持查案，又把户部和御史台都撇了出去。

皇帝眯起眼：“依你之见，该由谁主查？”

萧景睿拱手：“儿臣举荐——七弟景琰。”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萧景琰抬起头，眸光平静地看向兄长。

“七弟乃先皇后嫡子，身份贵重，且曾于户部观政，通晓盐政规程。”萧景睿言辞恳切，“更难得的是，七弟向来持身中正，不涉党争，由他主查，最能服众。”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陆啸云在武将列中，手指微微收紧。他听懂了——这是要把萧景琰架到火上烤。盐政案水深，查出来得罪人，查不出来更落人口实。让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主查，分明是想让他进退维谷，最后成为各方博弈的牺牲品。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萧景琰：“景琰，你以为如何？”

萧景琰出列，跪倒：“儿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诶，七弟过谦了。”萧景睿温声道，“你当年在户部观政时，不是还梳理过盐引旧档吗？对盐政规程，你比许多朝臣都熟悉。”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暗藏杀机——你既熟悉盐政，如今出了弊案，你当年在户部时，难道毫无察觉？

萧景琰垂着眼睫，声音依旧平稳：“儿臣当年只是整理文书，未涉实务。且盐政牵涉甚广，需有威望、有权柄之人主持，方能服众。儿臣以为……或可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方显公正。”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三司会审，意味着权力分散，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皇帝点了点头，似在思索。

就在这时，南宫文远出列了。

“陛下，”这位盐铁使司副使躬身道，“臣以为，七殿下所言有理。盐政弊案非同小可，确需三司会审。只是——”他话锋一转，“三司会审需时甚久，眼下年关将至，盐税入库在即，若因此延误，恐影响国库岁入。臣倒有个折中之策。”

“说。”

“不如先由七殿下暂领稽查之责，梳理案卷、厘清疑点。待证据确凿，再交三司定案。”南宫文远抬眼，目光扫过萧景琰，“如此，既不耽误盐税入库，又能彰显朝廷彻查之决心。”

好一个折中之策。

让萧景琰先查，查出来的证据能不能到三司手里，就难说了。若他“查不出”什么，便是无能；若他查出不该查的……这深宫之中，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能活几天？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三皇子党在逼萧景琰表态。要么接下这烫手山芋，要么当众承认自己“难当大任”，从此彻底退出权力场。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久久不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审视，有犹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终于，他开口：“景琰。”

“儿臣在。”

“朕命你暂领盐政稽查事，梳理案卷，十日内呈报。”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会派侍卫亲军司协助于你，保你周全。”

协助于你——这四个字，让不少人脸色变了变。

陆啸云心头一动。皇帝这是……在给萧景琰找护身符？

萧景琰叩首：“儿臣……领旨。”

声音很轻，却清晰传遍大殿。

朝会散去时，天已蒙蒙亮。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低语声此起彼伏。陆啸云走在最后，看着前方那个月白身影——萧景琰独自一人走下汉白玉阶，背影在晨光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将军留步。”

身后有人唤。陆啸云回头，见是谢长渊。这位谢家公子今日难得没摇扇子，神色正经得很。

“谢公子有事？”

谢长渊凑近，压低声音：“方才朝会，将军可看明白了？”

陆啸云不答反问：“谢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谢长渊苦笑，“只是提醒将军一句：七殿下接下这差事，怕是活不过十日。”

陆啸云眸光一凛。

“盐政这潭水，”谢长渊声音更低，“淹死过三个侍郎，两个总督。七殿下无兵无权，拿什么去查？南宫家、慕容家，还有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手，会让他查到东西？”

顿了顿，他又道：“将军若真想保他，最好劝他装病推了这差事。否则——”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

陆啸云沉默片刻，忽然问：“谢公子与七殿下，似乎相熟？”

谢长渊一愣，随即笑道：“谈不上熟。只是……不忍见明珠蒙尘罢了。”说完，他拱拱手，转身走了。

陆啸云站在原地，望向萧景琰离去的方向。

晨光渐亮，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斜长。那抹月白已消失在宫道尽头，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

他想起那日在梅亭，萧景琰抚琴的样子；想起腊八那日，他低头与老妪说话的神情；想起他交出盐政证据时，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

这个人，明知是火坑，还是跳了。

为什么？

陆啸云迈步向前走去。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他走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重大决定。

走到宫门口时，他忽然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李振道：“调一队人，从今日起暗中保护七殿下。不必露面，但有可疑人等接近清凉殿，立即拿下。”

李振一怔：“将军，这……”

“这是圣旨。”陆啸云打断他，“陛下命侍卫亲军司协助七殿下，保他周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李振会意，抱拳：“末将领命！”

陆啸云翻身上马，却未立即挥鞭。他坐在马背上，望着皇城巍峨的宫墙，许久。

寒风卷着雪沫刮过脸颊，刺骨的冷。

但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既然接了旨，那就护到底。

他倒要看看，这京城里，有谁敢动他陆啸云要护的人。

马鞭扬起，骏马嘶鸣，踏雪而去。

晨光彻底照亮了这座皇城，将积雪映得一片刺目苍白。

而某些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